而明德成, 他自然罪無可赦,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可歸根結底,憑他一人的能力還不足以發動戰爭,他是推波助瀾的人,卻不是最根本的原因。因為那層父女關係,她將過多不屬於她的責任也一併都攬到了自己身上,被沉重的罪責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大有將自己責備為一切的始作俑者之嫌。
但現在說這些通通無濟於事,她心裡的歉疚不是由誰寬慰幾句話就能消解的,愧疚產生的原因正在於她的三觀與良知,正如天生壞種做不到反思自己的言行一樣,天生對自己道德要求高的人也做不到停止反芻自己的錯誤。就算有再多的人告訴她不要給自己太大的精神壓力,她也不會就此饒過自己。
他了解這一切,因為他也深受精神困境的折磨。
所以,他只是開口告訴了她另一件事。
“之前……派我出海的時候,我在海上的貨輪裡認識了一個塔拉老人。”
略去明德成的姓名,他開始了講述。
那個喜歡提及自己女兒的塔拉老人是江徹後來找到明德成與塔拉勾結的關鍵一環。
他女兒名為莎莉,在塔拉的工廠打工,負責把明德成偷樑換柱運送過去的晶片還原成它們原本的面貌,而老頭本人則負責跟船清點貨物,父女倆和明德成一樣,都在為塔拉做事,不同的是明德成的行徑是板上釘釘的叛國,而他們卻是實打實的塔拉人,為塔拉做事,一對普普通通的為了生計奔忙的小老百姓。
莎莉有著所有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都有的煩惱。
她畢業於一所末流二本,末流到用人單位一聽都以為她讀的是大專,她必須費盡口舌同HR解釋她的學校雖然名為“學院”,卻是個實打實的本科。莎莉一遍遍解釋得口乾舌燥,也還是沒能找到心儀的工作,投了幾十份簡歷都碰壁後,她最終放棄了大城市夢,回到老家,依靠父親的關係進廠幹活。
莎莉是一個有能力的人,禁錮她的只有學歷,很快她就憑藉她的能力在廠裡晉升為了一個小組長。
莎莉也是一個眼裡揉不下沙子的人,有著年輕人特有的激憤與正值,她看不慣廠裡那些老油條的偷奸耍滑、互相推鍋,看不慣自己的領導尸位素餐、總是不分青紅皂白指責人。她看不慣便直說了,導致遭到了那些人共同的排擠,幹得活比誰都多,應得的報酬卻比誰都少。
在這種抑鬱不得志的情況下,莎莉碰到了法蒂瑪。
嚴格來講,法蒂瑪是她撿來的。
那天她加班完下了工,作為工廠最後一個離開的人鎖上了門,騎著自己的電動車回家。她所在的城市靠海,回家的路上能看到碼頭。碼頭像往常那樣熱鬧,各種貨輪如同巨鯨一樣泊在岸邊,莎莉騎著電驢,無意朝那邊望去,忽然在一塊巨大的礁石下發現了一個微小的凸起。
那似乎是一個人。
而且是一個暈倒的或者死掉的人,一動不動趴在礁石上,身體像麵條一樣軟軟垂下來。
莎莉剎停了車,跑過去檢視,發現那不僅是個人,還是個異國的女人。
莎莉小的時候經常聽家長講起偷渡者的故事,他們這裡靠海,總有不同國家的人——通常都是些窮國——透過大海偷渡到他們這裡。可實打實見到偷渡者還是第一回 ,她既震驚又好奇,見那女人小腿還沒她手臂粗,身上也沒有攜帶任何利器,料想她醒過來也打不過她,於是放心地把人帶回了家裡。
她仍跟父母住一塊,不過父親出差了,母親去鄰市照顧病重的外婆,家裡暫時只有她一個人。
喂偷渡者喝了些水,吃了點感冒藥,半個多小時後,偷渡者便醒了過來,自我介紹說她叫法蒂瑪。
法蒂瑪一開口,莎莉的雞皮疙瘩就爬了滿身,因為她說的語言是阿匹威斯國語,換言之,法蒂瑪是個阿匹威斯人!
時下兩國正在打戰,關係水火不容,莎莉立刻就要把法蒂瑪趕出去,還打算去報案。可法蒂瑪跪下來苦苦央求她,說自己是從阿匹威斯逃難來的,她的故鄉正在打戰,父母均死於炮火之下,她無依無靠,只有一個哥哥在塔拉做生意,因戰爭的關係斷了聯絡,現在她千里迢迢偷渡來塔拉,就是為了投奔自己的哥哥。
“等找到了哥哥,我立刻就離開這裡,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吃得很少,每天只要拳頭大的米就能養活我,我還會做許多活,你可以差遣我做任何事。”
她有著一張細瘦的臉、下垂眼以及濃密的睫毛,像一隻柔順的綿羊,同時手上又佈滿老繭,一看就幹慣了粗活。
她綿羊一般的眼神以及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最後讓莎莉猶豫了,她答應暫時收留她幾天。
於是法蒂瑪便住在了莎莉家的閣樓上。
如她自己所說,她很能幹,總是爭搶著幫忙做家務,她燒的菜也好吃,意外的很合莎莉口味。莎莉沒花多少功夫就接受了這個憑空多出來的阿匹威斯人,還得知法蒂瑪的哥哥名為哈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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