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萬的金額,對當時還是學生的陶藝樂來說無疑是筆鉅款,它可以被理解為封口費,也可以被理解為包裝成封口費的威脅。她躺在病床上,人還虛弱著,手無縛雞之力,在極度的驚恐下,由於害怕會被明德成報復,陶藝樂做下了這輩子最為後悔的一個決定。
“她收下了那筆錢。”明德成微笑道。
人在極端的情緒下所做出的決定往往是衝動的,而這個衝動的決定無疑折磨了陶藝樂一輩子。
收下那筆錢後,她再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等她養好身體,積蓄起了足夠的力量與勇氣,想要對付明德成,找出他謀殺陳家奕的證據時,那些證據早就已經被明德成周密地處理掉了。她完全陷入了一種孤立無援的境地,唯一能證明車禍發生的反而成了她當時昧著良心糊里糊塗收下的那筆錢。幾十萬的金額,靜悄悄躺在她的賬戶餘額上,不斷提醒著她的怯懦、膽小與助紂為虐。
世界上不乏好人與壞人,可更多的人其實是好壞摻半的普通人,陶藝樂就是這樣的普通人,她既沒有好到敢於當場揭穿明德成的罪行,也沒有壞到收下那筆錢後能夠心安理得地揮霍。
在精神的反覆拉扯與凌虐下,她患上了十分嚴重的精神疾病。
陳家奕死後半年,陶藝樂出國了。
之後有關於她的一切,明德成並不瞭解,也再無意瞭解,他清楚陶藝樂無法找到任何於他不利的證據,也自大地認為她絕對不可能擁有對抗他的勇氣。
現在他為自己當年的惡行及自大付出了代價。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對你說的,她說陳家奕是你爸爸?”笑到最後,只剩荒涼,明德成佝僂著脊背,說,“不管怎樣……我是栽了、栽了啊……”
離開看守所後,江徹還在反覆回想明德成的話。
陶藝樂與陳家奕沒有孩子——這怎麼可能?
那他又是誰?他的父母又是誰?所謂的“江蓮”又是誰?
他如在夢中,充滿了虛幻的不真實感,彷彿剛剛只是看了一場與己無關的狗血淋頭的電影。
這些問題明德成已經無法再給他答案,幾天後,他被執行了死刑,帶著他所有的罪過與秘密結束了他大起大落的一生。
江徹仍然在醫院裡接受治療,時而昏迷時而清醒,偶爾也會想到明藍,但更多時候則什麼都沒有想。
大病初癒後,他秘密地開啟了調查。
唯一與江蓮有過長久接觸的除了他就只有魏凱,他此前從未想過要調查魏凱,雖然感激他為自己扛罪,逢年過節也會秘密地為他燒紙祭奠,可誰會去深究一個涉.黑.殺人犯不光彩的過去呢?他對魏凱的感激就像熬煮雞湯時飄在表面的一層浮游。現在這層浮油撇開了,他需要以魏凱為媒介瞭解自己的過去。
江蓮曾有一次說漏嘴,在江徹對魏凱態度冷淡時假意譴責:“別這樣,你魏叔叔特意從黎城清華街過來的。”
這個地名之所以給當時十幾歲的江徹留下了深刻印象,是因為它真的很遠,遠到從那裡到達清城需要乘坐十五個小時的大巴車。
時隔多年,江徹親自動身去了一趟黎城。
他在那條老街彷徨了幾日,打聽到了魏凱曾經的住所。在那間昏暗狹小的房子裡,他找到了一張老照片,是年輕的魏凱與年輕的江蓮的合照,照片裡女人的肚子已經顯懷了,看照片的日期,那段時間陶藝樂剛巧經歷完車禍,還在住院,照片裡的“江蓮”絕無可能是陶藝樂假扮的,只可能是真正的江蓮。
真相不言自明——江蓮死了,生下孩子以後就把自己的身份讓給了陶藝樂,魏凱無力撫養孩子,直接將生父的職責過繼到了陶藝樂肩上,以逃亡為由做起了傳統的甩手掌櫃父親,而陶藝樂則將自身的愧疚與復仇的厚望打包成怨恨寄予到了一個與陳家奕原本毫無關聯的小孩身上。
江徹翻看著那張照片,說不清是什麼心情。
一個月後,他與塔拉那邊的人聯絡上,帶著明德成留下的少數機密“投誠”。在塔拉潛伏了一段時間,他遇到了同在那裡的其他國人,逐漸走正規程式成為了正式的間諜。
軍方用人時需要背調,談及自己的來歷,江徹沉默了許久,最終選擇了一個對所有人都好的版本。
用“好心收留”包裝陶藝樂,用“為母盡孝”包裝仇恨的洗腦,用“生父不明”包裝失職的魏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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