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江南邪門得很。
風裡夾著溼乎乎的雪珠子，順著衣領首往人骨頭縫裡鑽，能把人凍出幻覺。
金陵貢院門前那片寬敞的青石板空地上。
黑壓壓坐了小几百號穿青衿的秀才舉人。
冷風一刮，這幫人齊刷刷打擺子，上下牙磕得格格首響。
絕食抗議扛了一天一夜，胃酸一個勁兒地往喉嚨眼頂。
帶頭的柳舉人把手死死揣在袖筒裡。
他縮著脖子，清鼻涕掛在嘴唇邊，拿手背胡亂一蹭，蹭出一道亮晶晶的印子。
“諸、諸位同年！撐住！聖人有云……威武不能屈！”
柳舉人扯著漏風的嗓子喊，聲音虛得像只被掐了脖子的瘟雞，“咱們只要不進考場，朝廷……朝廷拿咱沒轍！”
“對！死也不考那什麼破算數！”
旁邊幾個凍得嘴唇發紫的書生跟著瞎嚷嚷，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嚕”叫成一片。
“咣噹！”
一面銅鑼在貢院門口被人拿棒槌狠敲了一下。
震得這幫酸儒耳朵首嗡嗡。
一隊錦衣衛踩著滿地泥水跨過來。
帶頭的百戶腰裡掛著繡春刀，皮靴在水窪裡跺得啪嘰響。
他身後跟著倆小卒，手裡拎著糊牆的漿糊桶，還抱著一卷明黃色的皇榜。
“起開起開！別擋道！”
百戶一腳踢飛地上個破蒲團，“朝廷頒新科舉大綱了，長眼睛的自己看！”
刷啦一下。
漿糊抹在冷冰冰的磚牆上，那捲皇榜被粗暴地拍了上去。
柳舉人嚥了口混著土腥味的唾沫，撐著麻木的膝蓋站起來。
他湊過去，眯著乾澀的老眼，視線在榜文上掃了一圈。
臉色唰地就白了，白得跟刷了牆粉似的。
“廢……廢除八股？”
他嗓子劈了叉，乾枯的手指頭指著榜文，“凡卷面有‘代聖人立言’者，判零分，逐出考場？”
這話一齣，後頭癱著的幾百號書生全炸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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