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的大年初一,京城廟會人聲鼎沸,滿眼都是紅火熱鬧的年景。
街頭鞭炮碎屑鋪了一地,紅彤彤襯著嶄新的春聯福字,街坊串門拜年的笑語、孩童追跑嬉鬧的聲響交織在一起,處處都是闔家團圓的祥和氣氛。
只是這份熱鬧,半點也暖不透陳望山此刻的心境。
方才人潮擁擠的片刻對視,再加上他獨有的神念一掃,心裡早己掀起驚濤駭浪。
他認出來了。
那個刻意壓低帽簷、縮著肩膀,想方設法往人群外擠的中年男人,絕對沒錯。就是幾天前,楊副廠長慘遭滅口的那個雨夜,藏在慧真酒館後院暗室裡的特務,也是當初被他感知到、在暗處擦槍的潛伏人員。
楊副廠長遇害不到十天,案子懸而未破,城裡風聲依舊緊繃。所有人都覺得,兇手犯下這麼大的事,必然早就慌不擇路逃出西九城避禍了。
可誰能料到,這特務膽子居然大到如此地步。
大年初一,全城歡慶、人流最密集的時候,他居然敢堂而皇之出現在廟會街頭,若無其事西處晃悠。
看著那人擠出人群,左右快速掃視一圈街面,轉身朝著街口方向走去,陳望山沒有絲毫猶豫。
他隨手將手裡啃剩的糖葫蘆竹籤丟進路邊雜物筐,腳步不疾不徐,遠遠跟了上去。
陳望山心裡很清楚。
自己就是軋鋼廠一名普通採購員,雖然也有一些武力,後世也見慣了三教九流,可終究只是工人身份,手裡沒槍、沒證件、更沒有半點執法的權力。
真要是一時衝動衝上去把人摁住,對方矢口否認、死不認賬,最後吃虧的反倒是自己。
更關鍵的是,能在京城深處長期潛伏的特務,絕不可能是單打獨鬥的散兵遊勇。今天貿然揪出這一個,只會徹底打草驚蛇,讓背後整條潛藏的暗線全部縮回暗處,從此銷聲匿跡。到那時候,楊副廠長的命案,就真的成了永遠破不了的懸案。
所以他不能衝動,不露頭、不上前對峙。
只跟、只盯、只觀察。
跟人盯梢看著簡單,實則最考驗心性和眼力。
陳望山跑了這麼久採購,上輩子見過了人心的黑暗,對接過黑心商戶、遇見過地頭無賴,也見識過各種藏奸耍滑、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人。久而久之,暗中觀察、隱忍尾隨、規避反盯梢的本事,早就刻進了骨子裡,練得爐火純青。
他始終和前方那人保持五六十步的安全距離,腳步鬆弛自然,神態閒散放鬆,混在廟會散場的人流裡,看著就只是個逛累了、慢悠悠往家趕的尋常百姓,沒有半分惹人懷疑的痕跡。
可前頭那特務的警惕性,簡首高得嚇人。
一齣廟會主街,他當即避開寬敞熱鬧的大路,專挑幽深僻靜的老胡同鑽。
每走過一個拐角,必定駐足停頓,側頭回望身後,一雙眼睛冷冽銳利,飛快掃過每一個行人的臉,仔細排查是否有人尾隨。
接連拐過兩條衚衕,他依舊沒有鬆懈。
特意走到一處死衚衕口,假意彎腰繫鞋帶,看似整理鞋襪,眼角的餘光卻死死鎖著身後整條街巷,是極其老練的反跟蹤試探手段。
尋常人盯梢,到這一步早就露餡了。
但他遇上的是陳望山。
陳望山心思沉穩,神念預判到對方的試探動作,在他彎腰之前,便從容拐進一旁的岔巷,穩穩站在巷內陰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