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落下，屋內瞬間靜了一瞬。
楊小曼還坐在桌邊，筷子搭在碗沿，沒有出聲，目光落在陳望山身上。陳望山把剛端起來的茶缸往桌上一擱，抬手朝她輕輕擺了擺，起身走到院門後頭。門栓沒有拔開，身子斜靠在門框內側。
“誰？”
門外安靜片刻，秦淮茹的聲音傳過來，嗓子乾澀沙啞，聽著像是剛剛哭過。
“望山，是我，秦淮茹。有兩句話，想跟你說說。”
陳望山指尖搭在木門上，紋絲不動。
“有事就在外頭講。”
屋內，楊小曼輕輕把筷子擱下，沒有湊到窗邊去偷看，安安穩穩坐在原處，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門外秦淮茹的聲音再次響起，帶上濃濃的哭腔。
“望山，今天小年，我們家實在揭不開鍋。小當還躺在炕上，家裡連口白麵都沒有。求你行行好，勻點糧食，或是給塊肉，好歹讓孩子過個年。”
聽見小當的名字，楊小曼眼皮微微一跳。腦海裡浮現出那孩子瘦得皮包骨頭的模樣，心口隱隱揪了一下。
陳望山隔著門板，語氣如同屋外的寒風。
“秦淮茹，你我之間那些過節，沒必要一件件掰扯。我沒有義務接濟你們賈家。”
門外一下子沒了動靜。楊小曼還以為人己經走了，稍稍鬆了口氣，哪知道外面哭聲陡然拔高，刻意把聲音往大院裡面送。
“望山，千錯萬錯全是我的錯！可孩子是無辜的啊！過小年，你就眼睜睜看著小當捱餓嗎？”
這一嗓子，如同往院子裡扔了一塊石頭。很快就聽見各家屋門吱呀推開，腳步聲零零散散朝東跨院這邊聚攏過來。
二大媽的聲音從牆根傳來：“秦淮茹，你這又是鬧哪一齣？”
三大媽也探著腦袋湊過來：“大過年的哭哭啼啼，多不吉利。”
屋裡的楊小曼手指不自覺攥緊衣角。外面聚的人越來越多，七嘴八舌的閒話順著門縫鑽進來。
“望山，能搭把手就搭一把，賈家日子確實難熬。”
“可不是嘛，小年都想吃上一口熱乎的。”
“孩子看著也可憐，你家也不差這點吃食。”
陳望山在門後聽了一陣，伸手嘩啦一聲抽掉門栓，把門敞開。他身子往門框上一靠，雙臂抱在胸前，目光緩緩掃過圍過來的一眾街坊。
二大媽正踮著腳往院裡張望，撞上他的眼神，脖子猛地一縮。三大媽嘴巴張到一半，後半截話硬生生咽回肚子。
“剛剛是誰口口聲聲說賈家可憐？”陳望山聲音不高，在場所有人卻聽得清清楚楚，“可憐人家，那就自己回家拿上兩個窩頭，割塊肉，親手給賈家送過去。我半句閒話沒有，還得給你們作揖道謝。站在這兒光勸我大方，東西卻要從我家裡往外拿，這算哪門子善心？”
院子外頭瞬間鴉雀無聲。二大媽扭頭瞅三大媽，三大媽低頭擺弄自己的衣襟，誰都不敢接話。方才勸得最起勁的幾個人，全都低下頭，不敢跟他對視。
楊小曼坐在屋裡，心裡一陣唏噓。這些街坊嘴上說得慷慨，真要動自家口糧，個個都捨不得。今天算是見識了什麼叫嘴上行善。她悄悄朝門口瞥了一眼，陳望山就立在那裡，脊背挺得筆首，硬生生把外面的寒風全都擋在院門外。
秦淮茹見街坊全都啞火，又抹起眼淚，語氣又軟又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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