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的人越聚越多。大夥縮著脖子，雙手揣進棉襖袖筒，嘴裡哈出一團團白濛濛的熱氣，湊成一堆堆，互相拿胳膊肘捅一捅，壓低聲音嘮閒嗑。
“這大冷天又要開會，自打進了臘月，咱們這個院子會就沒斷過，三天兩頭就得往中院跑。”王嬸把頭上的方巾往下扯了扯，死死蓋住半邊耳朵，凍得鼻尖通紅。
旁邊一個漢子雙手來回搓著，朝劉家父子那邊抬了抬下巴。
“還能有啥事，劉海中爺幾個拘留期滿放回來了，今兒開會頭一樁就是敲打他們。前些日子踹門事件鬧得雞飛狗跳，全院誰沒看見。”
二大媽就站在幾步開外，這番話清清楚楚鑽進耳朵，她身子猛地一縮，慌忙把臉扭向一旁，不敢接話。
劉海中低垂著腦袋，兩隻手攥住棉襖下襬，指節繃得發白。十天拘留所的日子，把他往日那股子廠裡裝幹部的傲氣磨得一乾二淨，眼皮耷拉著，連抬眼跟旁人對視的膽量都沒有。劉光天、劉光福兄弟倆擠在他身後，肩膀緊緊靠在一起，腦袋使勁往棉襖領子裡縮，恨不得首接把整張臉埋進去。
沒片刻功夫，眾人的話題又轉到賈家身上。
“秦淮茹大清早回院子那副模樣，魂都跟丟了一樣，聽說昨天夜裡黑市大搜查，首接把她當場按住，在派出所扣了整整一夜才放出來。”
“我的媽呀，年根底下查得這麼嚴，她還敢往黑市跑，膽子也太大了。”
“她家那情況，缸底都快刮乾淨了，要不是實在被逼得走投無路，誰願意去冒這種風險。”
“難歸難，投機倒把那是政策紅線啊。真要是給遣送回鄉下，炕上癱著的賈東旭，還有吃奶的小當，這一家子可就徹底垮嘍。”
“小點聲說話，人就在後頭站著呢。”
幾個人立馬閉緊嘴巴，紛紛低下頭，不再多嚼舌根。
秦淮茹就擠在人群末尾，一句句閒話如同冰碴子，扎進耳朵。她十指絞著棉襖衣角，指節泛出青白，腦袋埋進衣領，只露出來一頂舊頭巾，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東跨院門口，楊小曼挨著陳望山站著，遠遠望著中院黑壓壓一大片人。寒風颳過來，她把羽絨服領子往上攏了攏，側過頭小聲嘀咕。
“好好一個年關，怎麼接二連三鬧出這麼多糟心事。”
陳望山目光淡淡掃過鬧鬨鬨的人群，語氣平平：“人被逼到絕境，什麼荒唐事都做得出來。看看街道這邊最後怎麼處置吧。”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腳踏車鈴鐺叮叮噹噹的響動。人群裡有人眼尖，低聲喊：“孫主任來了！”
嘈雜的議論聲瞬間矮下去一大截。孫主任把腳踏車停靠在牆根，抬手拍了拍衣襟上面沾的塵土，腳步乾脆，大步踏進中院。幹事老劉夾著厚厚的卷宗本子，快步跟在她身後。
孫主任抬腳站上中院的石頭臺階。底下零零碎碎的說話聲徹底消失，滿院子百十號人安安靜靜，只剩下寒風掠過屋簷，呼呼作響。
她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開口說話，聲音不算高亢，卻字字清晰，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今天把大夥召集過來，有兩件事，當眾通報處理。”
視線落到縮在角落的劉家父子身上。
“第一件，劉海中、劉光天、劉光福三人。之前在大院尋釁鬧事，踹門闖屋擾亂治安，拘留十天，今日期滿釋放。軋鋼廠內部己經給你們父子下達記大過處分，全廠公示。”
孫主任語氣沉下來：“這次教訓你們得牢牢刻在心裡。回了院子安分守己過日子，管束好自家言行。往後再敢惹是生非，就不是拘留十天這麼簡單了。”
一瞬間，全院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全部壓到劉家三口身上。劉海中渾身僵硬，嘴唇來回哆嗦，折騰半天，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重重往下垂腦袋。劉光天哥倆頭埋得更深，脖子都縮在了棉襖裡面。二大媽站在人堆邊上，雙手攥著衣襟，眼圈憋得通紅，嘴唇不停抖動。
安靜幾秒過後，孫主任話鋒一轉，聲音拔高些許：“第二件，秦淮茹，你出來。”
短短幾個字落下，院子裡靜得能聽見牆頭乾土往下掉落的沙沙聲響。兩旁的街坊下意識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過道。秦淮茹兩條腿，磨磨蹭蹭，一步一步從人群末尾挪出來，站到臺階底下。腦袋垂得快要貼住胸口，兩隻手無處安放，最後死死扣在褲縫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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