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透林辰就醒了。窗紙上還是灰濛濛的,風比昨天小了一些,但更冷了,冷到骨頭縫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連翻身都能感覺到空氣裡的寒意貼著皮膚往衣領裡鑽。他沒有多躺,坐起來穿好衣裳,在冷空氣中撥出一口白氣,看了一眼窗外灰白的天色,然後走到院子裡的井臺邊蹲下來,解開井繩上的結釦,打了一桶水上來。水面浮著一層薄冰,他用瓢背敲了一下,冰面碎裂後露出底下深色的水。他把水倒進木盆裡,掬了兩捧潑在臉上,冷得整個人都清醒了,用布巾擦乾臉,站在井臺邊撥出一口白氣,看著它在晨光中慢慢散開,邊緣被風吹碎成細小的白色顆粒,然後轉身回屋背上包袱,鎖好鋪門,沿著城牆根往通州方向走去。
他穿過城門時天色正在變亮,晨光從城牆上方鋪展開來,在街面上鋪開一層灰白色的亮光,照得牆根下的霜層泛著一層細碎的亮光。他沿著城牆根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在城門口停了一下。城門剛開,幾個早起的菜販正推著獨輪車往外走,車輪碾過門檻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在晨光中聽起來比白天更清晰。他在城門口站了片刻,目送著城門洞外一條灰白色的土路延伸向遠處的地平線,然後轉身沿著城牆根往回走了一程,在城南那間雜貨鋪門口停下來。門板己經卸下來了,鋪子裡的光線還是那麼暗沉,靠牆的木架上擺著舊瓷器和銅器,邊緣落了一層細細的灰,像是很久沒有被人碰過。櫃檯後面的老漢正坐在老位置,面前攤著一塊舊布,布上放著幾件零散的銅器,表面的鏽色深淺不一,像是從不同地方收來的東西。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用一塊破布擦拭一隻舊銅壺的壺嘴。
林辰走到櫃檯前,沒有急著開口。他先站在櫃檯前,在冷空氣中撥出一口白氣,然後在臺面上落定目光,把懷裡那幅畫取出來放在櫃檯上,解開繫繩展開一角,露出右下角那道灰白色的蠟痕:“這片蠟痕底下,應該有一層東西。你有沒有辦法在不損傷紙面的情況下把它弄開?”老漢放下銅壺和破布,拿起畫幅湊到眼前看了一會兒,對著門口的光線調整了一下角度,又用手指沿著蠟痕邊緣走了一遍,放下畫幅:“能弄開。用薄刀片沿著邊緣慢慢挑,蠟層乾透了之後會整片脫落,不會傷到底下的紙。”他轉身從櫃檯底下一隻舊木箱裡翻出一片薄竹篾和一把細長的小刀,在臺面上排開。林辰接過竹篾,在燈光下看了一眼它的厚度和邊緣,然後按照老漢指的方式沿著蠟痕的邊緣切入。竹篾薄而韌,沿著塗層與紙面之間的縫隙慢慢推進,蠟層在竹篾的推動下沿著邊緣微微翹起,露出一道細窄的縫隙。他停了一下,調整了一下角度,繼續沿著邊緣推進。蠟層沿著縫隙逐漸分離,在竹篾的推動下緩慢地向上翹起,邊緣處的紙面在蠟層脫落後露出底色,比周圍的紙色略淺一些。他放下竹篾,用手指輕輕捏住翹起的蠟層邊緣,緩緩向上揭起。蠟層發出一陣細密的剝落聲,從紙面上整片脫落,露出下面一層淺淡的墨跡。墨跡己經有些褪色了,筆畫的輪廓變得模糊,但大體還能辨認——是幾個字,字跡很小,像是用極細的筆尖寫上去的。他湊近了辨認,看了一會兒,辨認出三個字:“烏蘭集。”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他辨認了一會兒,讀出來:“北行三日可達。”
林辰在燈下把那幅畫又看了一遍,確認蠟層完全脫落後沒有損傷紙面,然後合上畫幅,用布重新裹好放進包袱裡。他站起來向老漢道了謝,老漢把那片脫落的蠟層收進一隻舊鐵盒裡,沒有多說什麼,林辰轉身出了雜貨鋪,沿著主街走回客棧。他推開房門在桌邊坐下,重新取出那幅畫展開,在窗前的日光下又看了一遍蠟層底下的那行小字。“烏蘭集”下面那行字寫著“北行三日可達”——烏蘭集確實在張家口以北,和之前聽到的資訊基本吻合。他看了一會兒,把畫幅卷好收進包袱裡。
第二天天亮之後,他背上包袱出了客棧,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在城門口停了一下,看向城門外面那條通往北方的土路,路面上覆著薄薄一層霜,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他沒有多作停留,沿著城牆根走回客棧,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把包袱開啟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把那幅畫和那片脫落的蠟層放在一起,用布裹好收進包袱底層,然後在桌邊坐下來,在窗前的晨光中靠了一會兒椅背,把烏蘭集的位置在心裡再次確認了一遍。他在心裡估算了一下路程,張家口出關後往北走三天左右能到,沿途經過的草場可能會有牧民部落和商隊經過的痕跡,但如果遇到大風雪天氣,可能會多耽擱幾天,甚至可能找不到落腳的地方。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日光正在從雲層縫隙裡透下來,在地面上形成幾道斷續的亮帶。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客棧大堂,在櫃檯前結了房錢。
他沒有急著出城,先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在城北的車馬店門口停下來。院子裡有幾匹馬正臥在牆根下反芻,幾隻舊木箱堆在牆角,箱蓋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土。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城牆根走回主街。他在城門口站了一會兒,城門外的土路延伸到遠處的地平線上,路面被風沙打磨得平滑。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沿著來路走回城牆根,在一處避風的牆根下站定,靠著牆蹲下身,從包袱裡取出那幅畫展開,在日光下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北行三日可達”。他蹲在那裡,把那幅畫上的幾個字和碎紙片拼出的線條在腦子裡並排放置,然後把它們收進包袱裡,站起來沿著城牆根走回城門方向。他穿過城門,沿著通往北方的土路走去,鞋底踩在凍硬的路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輪廓,沿著路面向前延伸。風從草原方向吹來,帶著乾冷的塵土氣息,吹動他衣襬的下緣。他沒有回頭,沿著土路繼續向北走去,在日頭偏西的時候,前方的地形開始從緩坡過渡為開闊的草場,路兩側的植被從稀疏的灌木變成了貼著地皮的乾草,他繼續向北走了大約一天的路程,在臨近傍晚的時候看到前方有一道低矮的土牆輪廓,廢棄己久的樣子。他走過去查看了一下,土牆內壁有一些乾結的泥塊,牆角殘存著碎瓦片。他沒有在土牆內過夜,繼續沿著土路向北走了一陣,在路邊一處背風的土坡後面停下來,用氈毯裹住身體,靠著土坡背風面坐了下來。草原上的夜空比張家口更開闊,星星比城裡多得多。他坐在那裡,聽著風聲持續地從草場上掠過,帶著一種空曠的、沒有遮攔的聲音。黑暗中,烏蘭集的位置在他意識中保持著它的走向,穿過草場和土牆的位置,在北方方向的一片未有標記的區域中向前延伸,隔著風沙和霜凍的地面,在夜色中保持著它自身的形狀,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