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回到京城時天色正在變暗。他從西首門進城，沿著城牆根走了大約兩刻鐘，穿過報國寺前的空地，拐進後街的巷子時，暮色己經鋪滿了整條巷子。巷子兩側的院牆在漸暗的天光中泛著一層灰白的光，牆根下的落葉被風吹到牆角堆成一堆。觀古齋的門鎖完好，門縫裡塞著一片乾枯的槐葉，邊緣捲曲，像是被風吹進去的，卡在門板與門框之間的縫隙裡。他開了鎖推門進屋，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把包袱放在櫃檯上，伸手摸了摸暗格的鎖面，確認它還是他離開時的狀態，然後走到後院，在井臺邊蹲下洗了把臉，用布巾擦乾臉後，在井臺邊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第二天天亮後，他開啟暗格，把從張家口和草原帶回的東西逐一取出來，在桌面上排開：皮繩、銅釦、油布、碎紙片、那幅畫、從土牆根下取出的布片、烏蘭集土屋裡帶回的銅鈴、那張路線圖。他在桌前坐了一整個上午，把這些東西按照發現的時間順序排列了一遍，又按照類別重新分組，銅器歸銅器，紙張歸紙張，皮繩和布片歸在一處。拍完之後他看了一會兒，又按發現的時間順序重新排了回去，在晨光中看著它們在桌面上鋪開的樣子。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那些物件的邊緣，把它們各自的長短、厚薄和磨損程度照得清清楚楚。
午後他從暗格裡取出鹽道賬冊和碼頭流水賬，並排放在桌面的右側，又把那幅沿海地形圖也取出來，鋪在桌面的左側。三樣東西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個三角，中間留著一片空白的區域。他看了一會兒，把路線圖也取出來，放在三樣東西中間，補上了那片空白。然後他坐著看了一會兒，目光從鹽道賬冊的封面移到路線圖上的弧線標記，再從弧線標記移到沿海地形圖上的虛線走向，沿著那些線條在紙面上依次移動，來回對比。看了一刻鐘左右，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鹽道賬冊裡有一條條目旁畫著一個小記號，位置與路線圖上的弧線標記處於同一條線上——像是從同一份原圖上裁下來的。他把賬冊和路線圖並排放著，用手指沿著那條線的方向從賬冊上的標記出發，延伸到路線圖上的弧線標記，兩段線條在紙面的邊緣處斷開，形成了一道窄窄的裂縫。他把那幅畫也拿過來放在旁邊，蠟痕下方的位置和賬冊的標記邊緣在對應位置上呈現出一致的間距。他又拿出烏蘭集銅鈴，把它和舊銅鈴並排放著，用指尖沿著鈴壁上的弧線走了兩遍，確認了刻痕深度和弧線曲度，然後放回暗格。
傍晚蘇晚晴來了一趟，在門檻邊站定，說通州碼頭那邊有人傳話，石廬的掌櫃在通州以北出現過，沿著河堤走了一趟，在閘口附近停了一段時間才離開。林辰站在櫃檯後面，把這句訊息和昨晚那封信的內容在腦子裡並排放了一下，然後向蘇晚晴道了謝。蘇晚晴沒有多留，轉身走了。林辰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暮色正在從院牆上方漫過來，把屋簷和樹冠的輪廓融成一片深灰。他退回屋裡，把暗格裡那幅路線圖取出來，在窗邊的暮光中展開，沿著圖上那道從通州延伸向北的虛線走了一遍，在虛線末端停住。末端的位置正是閘口的方向，與賬冊上那行註記寫明的“北端與運河相接”的位置隔著大約一拃寬的紙面距離。他把圖收好，在暮色中站了一會兒，然後穿過前廳走進後院，在井臺邊蹲下，伸手探入井口，感到井水比去張家口之前又涼了一些，他收回手在衣襬上擦了擦，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下來。賬冊、路線圖、沿海地形圖和那幅畫之間的對應關係己經在他腦海中形成了一個更清晰的整體輪廓——它們正在以各自的邊緣和摺痕為基準向同一道弧線靠攏，像是有人把這些資訊刻意打散、分藏在不同的載體中，等待著被人重新歸攏到一處。
第二天天亮後，他起得很早，洗漱完在櫃檯前坐下，把鹽道賬冊重新翻開，翻到那條邊緣畫著標記的條目，逐字讀了一遍。條目記的是一批從淮安方向北上的貨物，目的地一欄寫著“通州以北”。他合上賬冊，從暗格裡取出那張地圖，指尖重新沿著那條從通州向北延伸的虛線移動，從起點劃過窄溝和柳河渡的位置，經過河灣和土丘，穿過石牆遺蹟和轉運站，在窪地邊緣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移動，穿過那道老路的痕跡，沿著土牆和河堤的走向向前延伸，在閘口的位置停住。虛線在閘口處沒有終止，向前延伸了一小段距離，約有一指寬，消失在紙面的邊緣之外。他放下地圖，拿起那幅畫展開，畫幅右下角的蠟痕己經脫落了，底下的字跡在日光下比之前更清晰一些。“烏蘭集”三個字和“北行三日可達”那行小字在日光下顏色穩定，輪廓分明。他把畫放在一邊，又拿起那塊油布展開，內側的弧線標記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光澤。弧線的走向和他暗格裡那些標記一致，線條的粗細和深度也在同一範圍內。
他在桌邊坐著，沒有急著把東西收回暗格，就那麼坐著，讓桌面上鋪開的那些物件在午後的日光中自然排布著。日光從窗紙透進來，在紙面和銅器的邊緣上移動，把它們的輪廓投在桌面上，形成一組不規則的影子。他看著那些影子在桌面上緩慢移動，從左側移向右側，又逐漸縮窄，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日頭正在偏西。他站起來，把桌面上的東西收進暗格，關上暗格的門，在櫃檯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蹲在井臺邊，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受石面在深秋午後的溫度，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翻開賬本核對了幾筆支出，然後合上賬本，在窗外的日光中，把那些碎片之間正在形成的對應關係又過了一遍。窗外的日光正在向西偏移，他合上賬本，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鋪門，在門檻邊站住，巷子裡空無一人，風從巷口吹過來，他站了一會兒，在暮色中站了片刻，然後退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下來。夜色在院牆上方持續地加深，他均勻地呼吸著，在窗外的風聲持續地吹過屋頂時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