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翻過那道土梁時，午後的日光正從頭頂偏西的位置照下來，把烏蘭集的輪廓鍍上一層乾透了的淺金色。他沒有首接走進去，先在土梁的頂端站了片刻，目光從整個聚集點的邊緣掃過——房屋的分佈並不均勻，靠近南側的建築更密集，越往北越稀疏，最北端的地面覆蓋著一層乾枯的草根和碎石。他沿著坡面走下去，踏上了通向聚集點的那條土路。路面被風沙磨得平滑，邊緣處積著幾道灰白色的碎沙，像是剛剛被風捲起來又落下的。
走進烏蘭集之後，街面上的行人不多，兩旁的房屋大多是土坯牆和灰瓦頂，比帳篷牢固一些。他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街邊的一間雜貨鋪門口停下來。鋪子不大，門板己經卸下來了，露出半間昏暗的店面。他跨過門檻，櫃檯後面的老頭正低頭用一塊破布擦拭一隻鐵壺的壺嘴，聽見腳步聲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擦。林辰在櫃檯前站定，從懷裡取出那塊油布展開，露出內側的弧線標記，放在臺面上推過去。老頭放下鐵壺和破布，拿起油布湊到眼前看了一會兒，放下油布說：“這東西的來路我不知道。”他頓了頓，“但你要找的東西，應該在烏蘭集南邊那間鐵匠鋪裡。那鋪子裡收的東西雜，有時候會有舊鐵器帶標記。”
他收起油布，向老頭道了謝，轉身出了雜貨鋪，沿著主街向南走了一段。南邊的房屋比北邊更舊一些，幾間土坯房的牆根己經剝落了，露出底下乾結的泥坯。他在其中一間鋪子門口停下來——門框上方的木匾己經看不出字跡，像是被風沙打磨掉了，只剩下一塊灰白色的木板。他走進去，鋪子裡光線很暗，牆邊堆著幾捆廢鐵和舊農具，砧上擱著一把鏽跡斑斑的舊刀，爐膛裡的火己經熄了，只剩下一層暗灰色的炭灰。櫃檯後面沒有人，只有一個穿舊棉襖的年輕後生蹲在牆角修理一隻鐵皮桶的桶底。他抬頭看了林辰一眼，放下手裡的活計，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找什麼？”林辰把那塊油布遞過去。後生看了一眼弧線標記：“這標記我見過。前兩個月有人拿了一件舊鐵器來修補，上面也有類似的標記，他說是從北邊帶來的。”林辰問那件鐵器現在在哪裡。後生說：“那人修好之後就帶走了，沒留下名字。但他走之前說了一句話，說如果以後有人拿著同樣的標記來找，就告訴他——烏蘭集北邊有一片舊營地，己經荒了，那裡還有沒帶走的東西。”後生又彎腰拿起那把舊刀，擱在砧上，沒有再多說。林辰轉身出了鐵匠鋪。
他在暮色中沿著主街走回烏蘭集北端。北端的房屋更稀疏了，街面變成了土路，兩側的草場己經開始侵入路面的邊緣。他沿著土路繼續向北走了一陣，在暮色中看到前方有一片低矮的土牆輪廓，像是被廢棄了很久的營地。圍牆大部分己經坍塌了，只剩幾段殘牆還立在原處，牆角堆著乾枯的草根和碎石。他放慢腳步走過去，在營地邊緣停下來，繞著殘牆走了一圈，在營地中央的平地上停下腳步。地面覆蓋著一層乾枯的野草，邊緣處有幾塊散落的青磚，像是舊建築的基址。他蹲下身撥開一層枯草，用手掌貼著地面按了按，泥土緊實，和周圍的草場不太一樣，像是被壓實過的舊路面。他又沿著那片區域摸了一圈，在一個位置摸到一塊顏色與周圍不同的泥土，像是被翻動過又回填的。他用刀尖沿著那片泥土的邊緣劃了一圈，挖下去大約半尺深，觸到了一件硬物。他沿著硬物的邊緣把周圍的土清理掉，露出一隻鐵盒的頂蓋。他沒有急著把鐵盒取出來，先沿著邊緣摸了摸，確認鐵盒周圍沒有連線其他東西，然後捏住盒蓋邊緣把它從土裡提出來。鐵盒不大，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鏽色，鏽層分佈均勻，蓋沿處有一道弧線標記，和暗格裡的標記一致。
他抱著鐵盒在暮色中坐了一會兒，沒有當場開啟，先把它收進包袱裡，站起來把挖出的土回填平整，用枯草覆蓋恢復表面的原狀，然後沿著來路走回烏蘭集。他在烏蘭集北端的土路邊停下來，天色正在變暗，風從北邊吹來，帶著草原上特有的乾燥和空曠。他在土路邊的一處背風的牆根下蹲下來，把鐵盒從包袱裡取出來放在膝頭，開啟盒蓋。裡面鋪著一層乾草，草上放著一卷油紙和一把舊鑰匙。他先拿起那捲油紙展開，紙上用細筆寫著幾行字：“此營為舊道北端臨時轉運點。所存之物己分批轉移，剩餘標記與路線圖末端對應。”沒有抬頭，沒有署名。他又拿起那把舊鑰匙，齒形和暗格裡現有的鎖具都不匹配，像是開啟某種特定箱櫃的。他把鑰匙和油紙放回鐵盒，合上蓋子，在暮色中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來路走回烏蘭集，在夜色降下來之前找到了一間可以落腳的土屋，在乾草堆上坐了下來。夜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窗外的風聲持續地從草原上吹過來。他靠著牆坐著，把鐵盒放在膝頭，在黑暗中用手摸了一遍鐵盒的表面和那把鑰匙的輪廓，然後收好，在乾草堆上躺了下來。烏蘭集的舊營地裡那隻鐵盒和鑰匙的存在，意味著這條舊道的北端確實有過一個臨時的轉運點，那些被他標記過的地點和收集過的物件，曾經以某種順序分佈在這條路線的不同位置上。他閉上眼睛，在夜色中均勻地呼吸著，在風聲持續地吹過屋頂時翻了個身，把搭在身上的外衣裹緊了一些。在草原上的夜空和風聲的覆蓋下，讓烏蘭集的位置在意識中保持著它自己的形狀，與草原上那些標記的位置一一對應著，在夜色中，與報國寺後街暗格裡的物件隔著一整條舊道的長度，緩慢地排布在同一個平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