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林辰就起了床。窗外的風比前幾日小了一些，但更冷了，簷角掛著一排細長的冰凌，在晨光中泛著冷白的光，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他沒有在屋裡多待，洗漱完，把包袱重新系緊，鎖好鋪門，沿著城牆根往通州方向走去。出了城門沿著河堤向北走了一段，在碼頭邊找到船主，沿著運河主航道向北行了幾天。他在張家口下了船，沒有進城，穿過城門沿著通往草原方向的路向北走去。
走了將近兩天，沿途的草場在冬日的日光下泛著一層乾透了的灰白色，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種空曠的、沒有遮攔的寒意，把地面的枯草壓得貼地低伏。他在第二天傍晚時分翻過一道低緩的土梁，看到前方那片灰白色的鹽鹼地在暮色中泛著一層暗淡的光，邊緣處有幾道乾裂的縫隙，像是被時間壓平後留下的紋路。他在土樑上站了片刻，沿著坡面走下去，穿過草場與鹽鹼地交界處的那片過渡地帶，在暮色中找到了那座舊烽燧的殘基。基座在暮色中泛著灰白的光，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暗了一些，像是一塊被風沙反覆打磨過的舊石，表面的稜角己經被磨得圓潤了，邊緣處有幾道深淺不一的裂紋。
他繞著基座走了一圈，在基座背風的一面蹲下身，用手撥開表層的浮土和碎草根。土層緊實，邊緣處的泥土顏色與周圍一致，沒有明顯的色差。他沿著基座底部摸了一圈，指尖觸到一處稍顯鬆動的土層——像是曾經被挖開過又回填的，經過一段時間後重新沉積壓實，但與周圍地面的接觸處仍有一道細微的痕跡，像是土壤在重新沉降過程中留下的邊界線。他用小刀沿著那片鬆軟區域的邊緣劃了一圈，向下挖了大約一拃深，指腹觸到了一件硬物。他沿著硬物的邊緣把周圍的土清理掉，露出一隻鐵盒。鐵盒不大，覆著一層暗褐色鏽跡，鏽層均勻，沒有明顯的磕碰痕跡。他取出鐵盒，在烽燧基座旁邊坐下，開啟盒蓋。裡面鋪著一層乾草，草上放著一卷油紙。他取出油紙解開，裡面是一封信，信紙泛黃，邊角微微卷曲，字跡是柳先生的，筆畫比他之前見過的那些信更細一些。信中寫著一段話，大意是烽燧以北這條舊道是鹽道北端的延伸段，用於轉運不便透過主路運送的貨物。信末附了一句：“舊道北端存有轉運記錄，與報國寺後街暗格內所藏之冊對應。”
他把信紙摺好放回油紙裡，把油紙卷放回鐵盒，蓋上盒蓋，把鐵盒放進包袱裡，站起來把挖出的土回填平整，用浮土和碎石覆蓋恢復表面的原狀，然後沿著來路向張家口方向返回。晚風從草場方向吹來，帶著乾冷的塵土氣息和一股枯草的澀味。他在暮色中沿著土路走出了一段距離，在夜色降下來之前找到了一處避風的土坎，靠著土坎背風面坐了下來。他坐下來的時候，風從土坎上方吹過，在背風面形成一片相對靜止的區域，他靠著土坎，從包袱裡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水己經涼透了。他擰好水囊蓋放回包袱裡，靠著土坎閉上眼睛。夜色正在從草場的盡頭合攏過來，頭頂的星空比城裡亮得多，在冬夜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第二天天亮後他繼續向北走了一段。晨光正在從東側的草場盡頭鋪展開來，把地面上殘留的霜照得泛著一層細碎的白光。他在午前找到了那處分岔口，兩條路在烽燧以北大約五里處分開，一條向西北方向延伸，一條向東北方向延伸，路面的寬度大致相同，路基都被風沙磨得平滑，邊緣處的枯草沿著路基的方向倒伏下去，像是被風常年吹向同一個方向。他在分岔口站了一會兒，先沿著向西北方向延伸的路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兩側的草場逐漸變得稀疏，地表開始出現更多的碎石和沙土，像是靠近一片礫石地帶的邊緣。他在一處地勢略高的位置停下來，看到前方有一片低窪的谷地，谷地中央有幾棵枯死的樹木，枝條伸向天空，樹皮己經剝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質。他沿著坡面走下去，在枯樹旁蹲下身，查看了一下樹根周圍的泥土——泥土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霜，邊緣處有幾道細碎的劃痕，像是被硬物拖過留下的。他站起來沿著谷地邊緣走了一段，在谷地北側看到一處略微高出地面的隆起，隆起處覆蓋著一層乾枯的灌木枝條，像是被堆放在那裡己經有很長時間了，枝條的顏色己經褪成了灰褐色。他撥開那層乾枯的枝條，下面露出一塊平放的石板，石板表面覆著一層乾薹，邊緣處有幾道深淺不一的裂紋。他沿著石板邊緣用手摸了一圈，在石板的一側摸到一道弧線刻痕，刻痕的走向與暗格裡的標記一致，深度比烽燧基座上的淺一些。他沿著石板邊緣清理掉積土和碎石，試著向上提了一下，石板微微鬆動。他調整了一下角度，用力向上提，石板被掀開一角，露出下面一個淺坑。坑底鋪著一層乾草，草上放著一隻布袋和一本薄冊。他取出布袋解開繫繩，裡面是一把舊銅鑰匙和一小塊疊好的油布，鑰匙的齒形均勻，油布內側有一道弧線標記。他放下布袋，拿起那本薄冊翻開，冊子裡的記錄比烽燧鐵盒裡的那封信更細，條目按時間排列，列著幾件器物的名稱和存放位置，其中一條標註的日期比烽燧信中提到的時間更早。他合上冊子，把布袋和冊子收進包袱裡，把石板蓋回原位，用枯枝和碎石恢復表面的覆蓋，然後站起來沿著谷地的坡面走回分岔口方向。他在分岔口停了一下，轉向東北方向的路走了一段。路面的走向在繞過一處緩坡後開始轉向東南，地面上的鹽殼越來越多，植物也越來越稀疏。他走了一陣，在遠處看到那片灰白色的鹽鹼湖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刺眼的白光。他沒有繼續往前走，在鹽鹼湖的邊緣停下來，沿著湖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來路走回分岔口方向。
他在暮色中走過乾枯的草場和那道低緩的土梁，在夜色完全降下來之前找到了一處背風的土坡，靠著土坡的背風面坐下來。風從草場上吹過來，在土坡邊緣形成一陣低沉的嗚咽聲。他靠著土坡坐著，從包袱裡取出那本薄冊子翻開。冊子裡的條目按時間順序排列，每一條都標註了日期和存放位置。他翻到中段，看到其中一頁的邊角處用細筆寫了一行備註：“此批物件中有一件與烽燧信中所記對應。”他在暮色中看了一會兒那行字，合上冊子，把它和布袋、油布卷一起收進包袱裡。第二天天亮後他沿著土路向張家口方向走了大半天，穿過城門，沿著城牆根走到城南那間雜貨鋪門口，把布袋裡的油布卷取出來，在櫃檯上展開。老漢俯身看了一眼，沒有接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彎腰從櫃檯底下的舊木箱裡翻出一隻鐵皮小盒放在臺面上。小盒比烽燧鐵盒更小一些，表面覆著一層暗褐色的鏽。他沒有開啟盒子，先把它放在臺面上，又從櫃檯底下取出另一件東西，用破布包著，解開破布後露出一個銅質的小環。林辰拿起那枚銅環看了看，環身光滑，內圈有一道淺刻的弧線，和他暗格裡的標記一致。他看了一會兒，把銅環和鐵皮小盒收進包袱裡，向老漢道了謝。他沿著城牆根穿過幾道巷子走到客棧，推開房門在桌前坐下，把鐵皮小盒和銅環取出來放在桌面上，然後拿起那枚銅環，對著窗外的日光翻看了一遍，又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把它和鐵皮小盒並排放著，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夜風從城牆上方吹來，他站在井臺邊，在星光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在黑暗中躺下來。那本從谷地枯樹旁帶回的冊子上的備註和雜貨鋪鐵皮小盒裡的東西，在同一條舊道的北端與烽燧信中所記的位置形成了對應關係。他在夜色中均勻地呼吸著，讓那些標記的位置在意識中沿著舊道的走向依次排列，與他在烽燧以北走過的每一步相對應，在夜色中保持著它們自身的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