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薄雪落了兩天才化乾淨，雪水沿著屋簷滴下來，把青磚地面浸出一片片暗色的溼痕，又在夜裡重新凍住，清晨踩上去時能聽到腳下細碎的冰裂聲。雪化淨之後，天氣反而更冷了，院子裡的青磚被凍得發白，腳踩上去像踏在石面上，簷角新結的冰凌比上一輪更長更粗，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白光，底部凝著的水珠偶爾滴落，在牆根下積成一排淺坑，邊緣結著薄薄的冰殼。
林辰在雪化後又在屋裡歇了兩天，每天上午把暗格裡的鐵箱冊子和路線圖取出來對照著翻看一遍，下午坐在櫃檯後面翻看那本舊賬冊的抄錄紙，把其中幾處墨痕的位置重新確認了一遍。第三天清晨，天剛矇矇亮他就醒了，聽見屋瓦上的霜在晨光中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冰晶在溫度變化中緩慢斷裂。他坐起來穿好衣裳，推開窗戶，冷風湧進來，院牆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像是夜裡的寒氣在磚面上凝成一層冰晶，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亮光。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後走到前廳，點上油燈，把暗格開啟，取出那幅路線圖在桌面上展開，在晨光中把圖上那幾處新標註的位置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圖卷放回暗格。
他推開鋪門，在門檻邊站定。巷子裡空無一人，冷風從巷口灌進來，在青磚地面打著旋，把牆根下殘存的雪沫捲起來又放下，沿著牆根向巷尾滾動了幾圈，然後散落在門框邊緣。他站了片刻，退回屋裡，把門板合攏，在櫃檯前坐下來，把鐵箱裡那三本冊子取出來，按照時間順序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回暗格。
辰時前後，蘇晚晴來了。他站在門檻邊，說有人託他從通州帶一句話過來，說是在閘口以北的那段河堤附近，有人看到一片新翻的土，位置靠近那棵老柳樹。林辰站在櫃檯後面，聽完這話，把手裡的茶碗放回櫃檯上，問道：“翻土的人留下痕跡了嗎？”蘇晚晴說：“聽傳話的人說，土翻得很淺，像是用鐵鍬輕輕撥了一層，沒有挖深。”林辰道了謝，蘇晚晴沒有多留，轉身沿著巷子走了出去。林辰站在門檻邊，看著他的身影在巷口拐過彎消失，退回屋裡，關好門，在櫃檯前坐下。他沒有急著出門去通州。閘口以北那棵老柳樹的位置他己經去過多次了，附近的地形也記在了腦子裡，那片河堤附近如果真有人翻過土，應該是在他離開之後才留下的。他計劃再等兩天，等天氣穩定一些，再到通州以北那棵老柳樹附近檢視那片翻土的痕跡。
上午他在櫃檯前坐著，把那張從鐵箱裡取出的紙條又看了一遍——“此轉運站為舊道北段最後一處，再往北無標記。”他放下紙條，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冬日的風從院牆上方吹來，帶著乾冷的塵土氣息。他蹲在井臺邊，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受石面在晨光中的溫度，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光線正在從窗紙的東南角轉向中間，在地面上緩慢移動，在牆角停留了片刻之後，沿著牆根逐漸收窄，從青磚地面的邊沿退向門框的方向。他在櫃檯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鋪門站在門檻邊，向巷口望去，巷口空無一人，只有冷風在青磚地面上打著旋。他又退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翻開賬本，核對了一遍最近的支出，然後合上賬本放回博古架，又走到暗格前蹲下，開啟暗格的門，目光沿著隔板上的物件依次看了一遍，然後關上暗格的門，站起來走回櫃檯前坐下，在逐漸升高的日光中坐了一會兒。
午後他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在報國寺東牆外的老槐樹旁停了一下。樹幹上的弧線標記還在，刻痕的邊緣比秋天時更深了一些，像是被風沙進一步打磨過。他在那棵老槐樹旁站了片刻，然後沿著來路走回觀古齋，推門進屋，在櫃檯前坐下。傍晚他正在院子裡收晾在棗樹枝上的布巾時，聽到前門傳來叩門聲，力道不大，隔著院牆和門板傳過來，悶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放在門外的地面上。他放下布巾穿過前廳拉開門，門外空無一人，暮色正在從巷口方向漫過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暗金色的光。門檻外側的地面上放著一隻舊布袋，袋口用細麻繩扎著，繩結被打得很緊，像是紮好之後沒再動過。他彎腰撿起布袋，解開繫繩，裡面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和一小塊疊好的油布。他先把那本冊子翻開，冊子的紙張己經發黃，邊角有些捲曲，裡面用工整的筆跡寫著幾行字——內容是關於舊道北端一處未登記位置的簡要描述，沒有署名，沒有日期。他又拿起那塊油布展開，油布內側有一道弧線標記，和暗格裡的標記一致。他把布袋和冊子拿進屋裡，在燈前坐下，把那本冊子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回布袋裡，把布袋和油布一起放進暗格。
他在燈前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夜風從院牆上方吹來，帶著冬夜特有的清冽。他站在井臺邊，在星光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關上鋪門，在黑暗中躺下來。那本冊子上的描述與他己走過的路線在位置上存在著對應關係，像是舊道北端某處他還沒有走過。他在夜色中均勻地呼吸著，在窗外的風聲持續地吹過屋頂時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閉上眼睛。天色正在從深藍轉向墨黑，他在黑暗中均勻地呼吸著，讓那本冊子的位置在意識中保持著自己的走向，與鐵箱冊子和舊道北端的位置並排在一起，沿著路線圖上尚未標記完全的那段方向，以冊子封面的摺痕與書脊的間距作為定位基準，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