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觀古齋裡歇了三天，沒怎麼出門。頭一天他把三張地圖在桌面上並排展開——舊道系統的弧線圖、舊路主線的首線圖、舊路餘線的收束圖——在晨光中反覆看了好幾遍。舊道系統的弧線從報國寺後街出發，向北延伸至北集，再沿偏轉路線折返至南貨棧房，形成一條閉合的弧線。舊路主線的首線從土牆西北角出發，向北延伸至烽燧，在烽燧的位置收束。舊路餘線從烽燧以北的老榆樹出發，繼續向北延伸至舊營地遺址的枯井，在那裡收束。三條線各自獨立，互不交叉，像是同一張地圖上被分開放置的三段路徑。第二天他把三張圖疊在一起，讓紙張的邊緣對齊，透過光線看了一會兒——三條線在紙面上的位置相鄰，各自佔據著地圖上的不同區域，舊道系統的弧線在中段保持著自己的曲度，舊路主線和餘線沿著它的外側邊緣延伸，保持著相對平行的走向，在各自的方向上向前延伸，沒有交叉，也沒有交錯。第三天傍晚，他把三張圖收進暗格，關上暗格的門，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初夏的風從院牆上方吹來，他蹲在井臺邊，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下來。
第西天天亮之後，他背上包袱鎖好鋪門，沿著城牆根往通州方向走去。晨光正在從運河盡頭鋪展開來，在河面上拉開一道細長的亮帶。他在碼頭邊找到船主，沿著運河北行了幾日，在距離烏蘭集最近的小碼頭靠了岸。沿著通往草原的土路走了兩天。他沒有在烏蘭集停留，沿著北端那條土路繼續向北走了一陣，夜色降下來的時候到了那道土牆前。他沒有在土牆前多停，繞著土牆走了一圈，在土牆的南側停下來，沿著舊道系統的弧線方向走了一段，在弧線與舊路主線之間的空隙處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掌貼著地面按了按——泥土硬實，覆著一層乾枯的草根，草根己經乾透了，扎進泥土的深處，像是被時間壓進土裡很久了。他站起來，沿著弧線與首線之間的空隙走了一段。那片區域比他預想的更寬一些，大約能並行兩三個人，地面上的草色比兩側的略淺一些，像是常年不受干擾的樣子。他走了一陣，在那片空隙的中央位置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撥開表面的浮土和草根，土層下面露出一塊青石——顏色和周圍的石頭不同，更暗一些，像是被埋進去之後又被人挖出來過，邊緣處有被泥土長期包覆後形成的印痕。他沿著青石邊緣把周圍的土清理掉，露出一塊平整的檯面，檯面上沒有刻字，也沒有弧線或首線的標記，只在石面的中央有一個淺淺的凹坑，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時間壓過後留下的。他蹲在青石前看了一會兒，用手掌貼著凹坑的邊緣摸了一圈，凹坑的深度均勻，邊緣光滑，像是被某種圓形的物體長期壓在上面形成的。他沒有在青石前多停留，站起來繼續沿著空隙走了一段，在空隙的北端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沿著北端的邊緣摸了一圈。北端的泥土顏色和質地與舊道系統的泥土一致，像是被壓實過的舊路面，沒有找到新的標記或存放物。他站起來，沿著來路走回烏蘭集方向，在夜色中走進烏蘭集，在土屋裡躺了一夜。
天亮之後他沿著來路走回張家口，在第五天午後進了西首門，沿著城牆根走回觀古齋。他推門進屋，在櫃檯前坐下，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沒有點燈。舊道系統的弧線和舊路主線的首線之間有一片空隙，那片空隙裡有一塊青石，青石臺面上有一個圓形的凹坑。那條空隙不是空的，有人在舊道系統和舊路主線之間的位置留下過標記，用一塊帶凹坑的青石標記了那片區域。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夜色正在從院牆上方漫過來，他站在井臺邊，在星光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在黑暗中躺下來。夜色中，那塊青石上的凹坑正在他的意識深處保持著它自己的形狀，與舊道系統的弧線和舊路主線的首線並排在一起。那枚凹坑像是某種物品長時間放置後留下的痕跡，標記著那片空隙中曾經存在過的某種結構。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讓那塊青石的輪廓在意識中保持著它自己的位置，在初夏的夜色中安靜地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翻開。窗外的風正在從院牆上方吹過，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天亮之後，他推開窗戶，初夏的日光正從院牆上方照下來，把院子裡的地面照得發亮。他在井臺邊蹲下洗了把臉，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翻開賬本核對了幾筆最近的支出，然後合上賬本放回博古架，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鋪門在門檻邊站定。巷子裡空無一人，初夏的風從巷口吹過來，在青磚地面上打著旋。他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退回屋裡把門板合攏，在櫃檯前坐下，把暗格開啟，把那塊青石臺面的形狀在腦海裡勾勒出來，和暗格裡己有的物件在位置上做了對比。那塊青石的位置既不在舊道系統的弧線上，也不在舊路主線的首線上，而是位於兩者之間的空隙中，像是用不同的標記方式在同一張地圖上畫出的第三條隱線，以青石臺面上那個凹坑的位置為基準，以凹坑邊緣的磨損程度作為參照，等待著被重新確認。他在晨光中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初夏的風從院牆上方吹來，他蹲在井臺邊，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他知道那片空隙裡還有東西在等著他去看。那塊青石上的凹坑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長時間放置某件物品後壓出來的。他在晨光中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暗格前蹲下，開啟暗格的門，把那條空隙的位置記在腦子裡，然後關上暗格的門，背上包袱鎖好鋪門，沿著城牆根往通州方向走去。他要在那片舊道系統與舊路主線之間的空隙裡找到那個壓出凹坑的物品，確認它是否還在那裡，以及它是否真的屬於那個位置。夜色中，那塊青石上的凹坑正在他的意識深處保持著它自己的形狀，以凹坑的深度和邊緣的磨損程度作為刻度，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