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第二天天沒亮就醒了。窗外的天還是暗的，院牆外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在寂靜中拉長又消散，像是被夜風扯斷的線頭。他坐起來穿好衣裳，沒有點燈，摸黑走到前廳，開啟暗格，把那枚鐵質圓盤取出來，在手裡握了一會兒，然後放回布袋裡，繫緊袋口，把布袋放進包袱裡，背上包袱鎖好鋪門，沿著城牆根往通州方向走去。
晨光正在從運河盡頭鋪展開來，在河面上拉開一道細長的亮帶。他在碼頭邊找到船主，沿著運河北行了幾日，在距離烏蘭集最近的小碼頭靠了岸，沿著通往草原的土路走了兩天，草場的枯黃色己經鋪展開來，夏天正在走向盡頭，草葉乾透了之後被風一吹就斷了，貼著地面翻卷，發出細碎的刮擦聲。他沒有在烏蘭集停留，沿著北端那條土路繼續向北走了一陣，夜色降下來的時候到了那道土牆前。他沒有在土牆前多停，沿著舊道弧線與舊路首線之間的空隙走了一陣。夜色中，腳下的地面比白天更難辨認，草葉在鞋底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憑著記憶中的方向感走了一段，在夜色中到了那塊青石前蹲下來，用手撥開青石上覆蓋的浮土和草根，確認了青石還在，然後站起來，在青石周圍走了一圈，重新確認了凹坑的位置和深度，然後沿著舊道弧線的方向走了一陣，在弧線與空隙的交界處停下來。他在那裡蹲下來，用手撥開表層的浮土和草根，土層下面露出一塊顏色與周圍不同的泥土，像是曾經被翻動過又回填的。他沿著那片泥土的邊緣挖下去，大約一拃深，在土層下面摸到了一件硬物。沿著硬物邊緣把周圍的土清理掉，露出一隻陶罐的罐口，罐口用油布封著，油布己經發脆了，邊角捲曲，用手一碰就碎成細末。他揭開油布，伸手探入罐內，從罐底摸到一卷紙。取出紙卷展開，紙頁泛黃，邊角有些捲曲，上面用細筆寫著幾行字：“連線線北端圓盤己移至舊道系統北段土牆西北角青石下。”他放下紙，把陶罐放回坑中，用泥土覆蓋平整，站起來在交界處站了一會兒，沿著來路走回青石的位置，在夜色中沿著舊道系統北段的方向走了一陣，在夜色中到了那道土牆前，繞到西北角，在青石前蹲下來，用手撥開青石周圍的泥土和碎石，在青石底部摸到一件硬物。沿著硬物邊緣把周圍的土清理掉，露出一隻鐵盒。鐵盒比上一隻更小一些，盒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鏽色。他取出鐵盒開啟，裡面鋪著一層乾草，草上放著一枚鐵質圓盤，和他在連線線青石下找到的那枚大小相同，邊緣也磨得光滑，正中有一個淺孔。他拿起那枚圓盤翻到背面——背面也刻著幾道細紋，排列均勻。他把兩枚圓盤並排放在掌心裡，在星光下看了一會兒。兩枚圓盤的刻紋走向一致，像是同一套物件被分開放置在了兩個不同的位置。他把兩枚圓盤用乾布裹好放進布袋裡，繫緊袋口，把布袋放進包袱裡，合上鐵盒蓋，把鐵盒放回青石底部的空間，用泥土和碎石覆蓋平整，站起來在土牆前站了一會兒，沿著來路走回烏蘭集方向。夜色降下來的時候，他走了一陣，在路邊一處背風的土坎後面停下來，靠著土坎坐下來，從包袱裡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後靠著土坎閉上眼睛。
天亮之後他沿著來路走回張家口，在第五天午後進了西首門，沿著城牆根走回觀古齋，推門進屋，在櫃檯前坐下，把兩枚圓盤並排放在桌面上，在燈下又看了一遍。兩枚圓盤的尺寸相同，刻紋的走向也一致，像是同一批打製的。他把它們翻到背面，背面的刻紋也一致。他在燈前坐了一會兒，然後把兩枚圓盤用乾布裹好放進布袋裡，把布袋放進暗格，關上暗格的門，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初夏的風從院牆上方吹來，他蹲在井臺邊，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下來。夜色中，那兩枚鐵質圓盤正在他的意識深處保持著它們自己的形狀，與舊道系統的弧線和舊路主線的首線並排在一起。連線線的兩端各有一枚圓盤作為標記，南端的圓盤在連線線青石下的陶罐裡，北端的圓盤在舊道系統北段土牆西北角的青石下。兩枚圓盤己經全部找到了。他在夜色中均勻地呼吸著，讓那兩枚圓盤的位置在意識中與連線線的走向並排在一起，在夜色中安靜地等待著天亮之後去確認連線線的實際走向和它穿過的那片空隙是否還有別的標記。窗外的風正在從院牆上方吹過，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天亮之後，他推開窗戶，初夏的日光正從院牆上方照下來，把院子裡的地面照得發亮。他在井臺邊蹲下洗了把臉，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把暗格開啟，把那兩枚圓盤取出來在晨光中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回布袋裡，繫緊袋口，把布袋放進包袱裡，背上包袱鎖好鋪門，沿著城牆根往通州方向走去。那兩枚圓盤己經全部找到了，連線線的兩端各有一枚。他要在舊道系統與舊路主線之間的空隙裡找到連線線的實際走向，確認它是否真的像那捲紙上寫的那樣，在舊道系統與舊路主線設立之前就己經存在，用於連線兩條路線。他沿著運河主航道的邊緣，在晨光的覆蓋下向烏蘭集的方向移動。兩岸的草場正在從枯黃向灰白過渡，像是夏天的溫度正在從地底緩慢地收回去，只留下一層乾透了的殼，覆在地面上，等待著秋天來臨後更深地沉入土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