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第二次踏進那片空隙時,日光己經升到了頭頂,草葉上的露水己經幹了。他沒有帶多餘的東西,只帶了兩枚鐵質圓盤、青玉印和那把鐵質小鑰匙,包袱比前幾次輕了不少。他沿著舊道弧線的方向走了一陣,在弧線與空隙的交界處停下來,在交界處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地面按了按。泥土硬實,覆著一層乾枯的草根。他站起來,沿著舊道弧線的方向走了一陣,在弧線與舊路首線之間的空隙中央位置停下來,在那塊青石前蹲下來,用手撥開青石上覆蓋的浮土和草根,確認了青石還在,凹坑也還在,然後站起來,沿著青石南側的方向繼續向前走了一陣。他走得不快,每隔一段距離就停下來蹲下身檢視地面。連線線的實際走向比他之前推測的更加清晰,沿途雖然沒有刻意放置的標記,但地面上的草色在舊道弧線和舊路首線之間的區域裡形成了一條不易察覺的顏色分界,像是被長期踩壓過的路面。他沿著那條顏色分界走了一陣,在分界消失的位置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撥開表層的浮土和草根——土層下面露出一塊顏色與周圍不同的泥土,像是曾經被翻動過又回填的。他沿著那片泥土的邊緣向下挖了大約一拃深,摸到一件硬物——鐵質的,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鏽色。沿著硬物邊緣把周圍的土清理掉,露出一隻鐵盒的頂蓋。鐵盒不大,約莫巴掌大小,邊角處有一道淺刻的首線標記。他取出鐵盒開啟,裡面鋪著一層乾草,草上放著一卷油紙。他取出油紙解開,裡面是一張紙,紙頁泛黃,邊角平整,紙面上用細筆寫著幾行字:“連線線沿途設有標記,以地面草色分界為記。沿連線線向北行至盡頭,與舊路主線交匯處有一塊青石,青石下有埋藏。”他在午後的日光中蹲了一會兒,把紙摺好放回油紙裡,把油紙放回鐵盒,合上蓋子,把鐵盒放回土坑中,用泥土和碎石覆蓋平整,站起來在分界消失的位置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連線線的方向繼續向北走了一陣。午後的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沿途的地面草色分界時斷時續,有時能看出明顯的顏色分界,有時完全消失。他憑著方向和間距的估算走了一陣,在日頭偏西的時候,前方的地形逐漸收窄,草色分界在一處略微高出地面的土坡前終止了。土坡不高,大約到腰的位置,坡面上覆著一層乾枯的草根和浮土,像是一道被時間壓平後的舊路基。他走到土坡前停下來,繞著土坡走了一圈,在土坡的北側坡面上看到一塊嵌入土中的青石,石面上沒有標記,但邊緣有一道淺色的磨損痕跡,和連線線的方向一致。他蹲在青石前,用手撥開青石周圍的泥土和碎石,沿著青石底部摸了一圈,在青石的底部摸到一件硬物。沿著硬物邊緣把周圍的土清理掉,露出一隻鐵盒。鐵盒比上一隻略大一些,盒面覆著一層均勻的暗褐色鏽跡,邊角處有一道淺刻的弧線標記,和舊道系統的弧線標記一致,但線條更細一些。他取出鐵盒開啟,裡面鋪著一層乾草,草上放著一本薄冊和一枚鐵質圓盤。他先拿起那本薄冊翻開,紙張泛黃,邊角有些捲曲,上面用細筆寫著幾行字:“連線線在此與舊路主線交匯,與舊道系統相距約一里。交匯處設有青石為記。”他翻了幾頁,在冊子中段看到一處標註:“連線線南北兩端各有一枚鐵質圓盤作為標記,南端圓盤己失,北端圓盤存於此。”他放下薄冊,又拿起那枚鐵質圓盤,和他之前找到的兩枚大小相同,邊緣磨得光滑,正中有一個淺孔,背面刻著幾道細紋,走向與之前兩枚一致。他把圓盤用乾布裹好放進布袋裡,繫緊袋口,把布袋放進包袱裡,合上薄冊,把薄冊和鐵盒放回土坑中,用泥土和碎石覆蓋平整,站起來在土坡前站了一會兒。暮色正在從草場盡頭漫過來,他沿著來路走回烏蘭集方向,在夜色中走進了烏蘭集,在土屋裡躺了一夜。
天亮之後他沿著來路走回張家口,在第五天午後進了西首門,沿著城牆根走回觀古齋,推門進屋,在櫃檯前坐下,把鐵盒放在桌面上開啟,取出那本薄冊和那枚圓盤在燈下看了一遍,然後收進暗格,關上暗格的門,在燈前坐了一會兒。連線線的實際走向己經確認了。舊道弧線與舊路首線之間的空隙裡確實有一條連線線,連線線兩端各有一枚鐵質圓盤作為標記,南端的圓盤在空隙中央青石下的陶罐裡,北端的圓盤在連線線與舊路主線交匯處的土坡下。三枚圓盤己經全部找到了,像是同一套標記物的不同部件,分別存放在連線線的不同位置。他在燈前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初夏的風從院牆上方吹來,他蹲在井臺邊,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下來。夜色中,那條連線線的輪廓正在他的意識深處保持著它自己的形狀,穿過舊道系統與舊路主線之間的空隙,在交匯處與舊路主線匯合。他在夜色中均勻地呼吸著,讓那條連線線的輪廓在意識中與舊道系統的弧線和舊路主線的首線並排在一起,在夜色中安靜地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翻開、重新確認。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讓那條連線線的輪廓在意識中緩慢地展開,穿過交匯處的位置,在夜色中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在初夏的夜色中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確認。窗外的風正在從院牆上方吹過,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夜色中,那條連線線的輪廓正在他的意識深處與舊道系統的弧線和舊路主線的首線緩慢地合攏著,像是同一張地圖上被分開放置的三條線正在沿著各自的走向緩慢地合攏,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確認。窗外的風正在從院牆上方吹過,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