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沒有睡著。他把北集舊庫東牆上那幾行刻字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又想起廢墟北側牆根下那塊鐵板上的弧線刻痕。兩處刻痕的走向一致，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留下的標記。他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窗外春夜的風從院牆上方吹過，在屋簷與牆角的間隙中形成一陣低沉的哨音，過了很久才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閉上眼睛。
天亮之後他在櫃檯前坐下，把那把新鑰匙和那把舊鎖取出來並排放在桌面上。晨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金屬表面上，把齒形和鎖孔的形狀照得分明。他拿起那把舊鎖，翻到底部看了一遍，又拿起那把新鑰匙，沿著齒形摸了一遍，然後把它們收進包袱裡，背上包袱鎖好鋪門，沿著城牆根往通州方向走去。晨光中的運河河面上泛著一層細碎的亮光，他在碼頭邊找到船主，沿著運河北行了幾日，在靠近烏蘭集的小碼頭靠了岸。沿著通往草原的土路走了兩天，草場的綠色正在加深，野花也開得更密了，白色和淡紫色的小花混在草叢裡，風一吹就露出成片的花色，又很快被草葉重新蓋住。他沒有進烏蘭集，沿著北端那條土路繼續向北走了一陣，在夜色中到了轉運站的殘牆邊靠著牆根坐下來，裹緊外衣，閉上眼睛。
天亮之後，他繞過北牆根，在那塊青石前站了片刻，沒有蹲下檢視，只站了片刻，然後沿著舊道繼續向北走。穿過碎石地帶時，路面上的沙石己經散盡，露出底下平整的硬土層，踩上去腳步聲比之前更清晰。他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午後的日光從頭頂偏西的位置照下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乾熱的亮光，把那道土牆的輪廓照得比之前更清晰。他沒有在土牆前停留，繞過土牆繼續向北走了一陣，在暮色中到了那座坍塌的廢墟前。廢墟的輪廓在暮色中比白天更暗了一些，散落的碎瓦片被斜照的陽光鑲上一層薄薄的金邊，邊緣還帶著白日殘留的溫度，但石縫裡的青苔己經重新泛出了綠色，在漸暗的天光中顯得比之前更明顯。他沿著廢墟外圍走了一圈，在廢墟北側牆根下蹲下來，用手撥開地面上覆蓋的浮土和碎石，土層鬆動，往下挖了大約一拃深，摸到了那塊鐵板的邊緣。他沿著鐵板邊緣把周圍的土清理掉，露出鐵板的全貌——方形的，邊角處有一道弧線刻痕，和他暗格裡的標記一致。他取出那把新鑰匙，沿著鐵板表面的凹槽插入。鑰匙沿著凹槽滑入，在行進到約一半時停住了，他沿著凹槽的方向調整了一下角度，繼續向前推動，鑰匙完全沒入凹槽後，鐵板下方傳來一陣低沉的咔嗒聲，像是某個被鎖住的機構在轉動中鬆開了鎖釦。他握住鐵板邊緣向上提，鐵板鬆動後被掀開，露出一道向下的臺階。臺階是磚砌的，比北集舊庫那條更窄一些，兩側的磚壁上覆著一層乾薹，踩上去能感覺到磚面己經不平整了，有的地方高一些，有的地方低一些。他沿著臺階往下走，在底部站定——腳下是一間窄長的磚室，大約一人多寬，兩丈多長，牆壁用青磚砌成，磚縫間的灰漿己經大部分脫落了，露出縫隙裡乾結的泥土和細小的草根。磚室盡頭靠牆放著一隻舊木箱，箱蓋落滿了灰，邊角處有一道弧線刻痕。他走到木箱前蹲下身，用手拂去箱蓋上的灰，掀起箱蓋，裡面用乾草墊底，草上放著幾樣東西——一本薄冊、一封信、一塊油布。他先拿起那本薄冊翻開，紙張己經泛黃，邊角有些捲曲，上面用工整的筆跡記錄著幾頁條目，時間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記錄都要早，像是舊道系統設立初期的轉運記錄。他合上薄冊放在一旁，又拿起那封信拆開封口，信紙泛黃，摺痕很深，字跡是柳先生的，筆跡比北集那封信上的更年輕一些，筆畫更銳利。信中說明這處磚室是舊道系統最早設立的存放點之一，後來隨著路線向北延伸逐漸被廢棄。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又拿起那塊油布展開，油布內側畫著一幅簡圖，畫的是舊道南端與運河交匯處的一段河道走向，旁邊畫著一道弧線標記。他把薄冊、信和油布放回木箱裡，合上箱蓋，站起來在磚室裡又走了一圈。在磚室西側的牆面上，看到幾行刻字，字跡比北集舊庫東牆上的刻字更深一些：“此處為鹽道舊道最早之一處轉運點。所藏記錄可補全舊道早期路線。”他在西牆前站了一會兒，把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轉身沿著臺階走回地面，把鐵板蓋回原位，用泥土和碎石覆蓋恢復平整。他站起來在廢墟邊站了一會兒，沿著來路走回烏蘭集方向，在夜色中走進烏蘭集，在一間土屋裡住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之後，他沿著來路走回張家口，在第五天午後進了西首門，沿著城牆根走回觀古齋。他推門進屋，把包袱放在櫃檯上，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點上燈，把薄冊、信和油布在燈下逐一翻看了一遍，然後把它們收進暗格，合上暗格的門，在燈前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夜風從院牆上方吹來。他蹲在井臺邊，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受石面在夜間逐漸變涼的過程，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下來，均勻地呼吸著。那本薄冊中記錄的路線比他己知的任何一條都要偏南，像是舊道系統在向北延伸之前的早期版本，與後期路線的銜接點正好落在柳林渡的舊道上。他在夜色中均勻地呼吸著，讓那本薄冊和那封信的位置在意識中與北集厚冊子和通州倉庫的賬冊沿著同一道弧線排列在一起。他閉上眼睛，在春天的夜色中等待著天亮之後重新翻開那些記錄，重新確認那些位置，沿著舊道的完整走向逐一核實那些尚未踏足的空白區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