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第二天天沒亮就醒了。窗外的天還是暗的，報國寺的晨鐘還沒有敲響，院子裡一片寂靜，只有風從棗樹枝條間穿過時發出的細碎摩擦聲，像是枝條之間正在緩慢地舒展開來，夜色正在從屋頂和牆根處一層層地剝離。他沒有多躺，坐起來穿好衣裳，沒有點燈，摸黑走到前廳，開啟暗格，把那本磚室薄冊取出來，在窗邊就著微光翻開，翻到那段關於舊道偏轉的記錄。他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把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舊道初設時沿此線向北，後因河道改道，路線向西調整。”然後合上薄冊，把它放進包袱裡，背上包袱，鎖好鋪門，沿著城牆根往通州方向走去。
到通州時天色正在轉亮，晨光從東側的河面盡頭鋪展開來，在河面上拉開一道細長的亮帶，把岸邊柳樹的枝條照得輪廓分明。他在碼頭邊找到船主時，船主正蹲在船頭整理一捆纜繩，見他來放下纜繩，解了纜繩。船沿著運河北行了幾日，在距離烏蘭集最近的小碼頭靠了岸。他下了船沿著通往草原的土路走了兩天，在第三天上午到了烏蘭集。他沒有進聚集點，沿著北端那條土路繼續向北走了一陣，草場上的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息，日光從雲層縫隙裡透下來，在地面上形成幾道斷續的亮帶，沿著草場的走向緩慢移動。他在暮色中走過轉運站的殘牆，沒有停步，繼續向北走了一陣，在夜色中到了那道土牆前，在牆邊停下來靠著牆根坐了一會兒，沒有去找那些標記，只是靠著牆坐了片刻，在夜色中坐了一會兒，然後裹緊外衣，閉上眼睛。
天亮之後他在土牆邊坐起來，從包袱裡取出那本磚室薄冊，翻到那段偏轉路線的記錄，沿著那幾行字的描述，把早期路線的走向在腦子裡重新走了一遍——從土牆以北的位置開始偏離，向東偏移大約一里，穿過一片低窪的草場，在接近一處土坡的位置重新與後期路線匯合。他合上冊子，站起來，沿著土牆向東走了一段。早晨的草場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露水，踩上去鞋底溼了，褲腳也被草葉上的水珠打溼，貼在腳踝上帶著涼意。他走了一陣，在距離土牆大約一里路的位置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掌貼著地面按了按——泥土和草場的土質一樣，鬆軟，覆著一層新草，草根己經扎得深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晨光中看到一道低緩的土埂，比周圍的草場略微高出一線，像是被長期踩壓後形成的，表面覆著一層短草，草色比周圍的略淺一些，像是生長在質地更緊實的土層上的。他沿著那道土埂走了一段，在土埂的一處轉彎處停下來，看到一塊半埋在土裡的青石，表面覆著一層乾薹，己經乾透了，邊緣微微翹起，像是一層乾結的殼。他蹲下身撥開乾薹，露出一道弧線刻痕，刻痕的深度和他暗格裡的標記一致，邊緣己經被風沙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輪廓還能辨認出來。他蹲在青石前，沿著弧線的方向用手指走了一遍，確認了它的走向和曲度，然後站起來沿著土埂繼續向前走了一陣。土埂的走向在穿過一片低窪的草地後逐漸模糊，再往前就沒有明顯的痕跡了，像是被草覆蓋後徹底消失了。他在土埂消失的位置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掌貼著地面按了按——泥土緊實，和周圍的草場沒有區別，草的根己經扎得很深了。他沒有在土埂消失的位置多停留，沿著來路走回土牆方向，在暮色中走回烏蘭集，在土屋裡住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之後，他沿著來路走回張家口，在第五天午後進了西首門，沿著城牆根走回觀古齋。他推開鋪門，在櫃檯前坐下，把包袱開啟，取出那本磚室薄冊放在桌面上，翻到那段偏轉路線的記錄，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冊子放回暗格，在燈前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春夜的風從院牆上方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他蹲在井臺邊，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受石面在夜間的溫度，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下來。他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把白天在土埂轉彎處看到的那道弧線標記又回想了一遍，確認了它的曲度和走向，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均勻地呼吸著，閉上眼睛，讓那道弧線標記的位置在意識中與鑰匙和鎖的位置並排在一起。它們在夜色中保持著各自的形狀，以那道弧線標記的末端作為收束點，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確認。他閉上眼睛，在夜色的覆蓋下，均勻地呼吸著，在春天的夜色中等待著天亮之後重新出發。他在土埂上看到的那道弧線標記出現在土牆以東一里處，位置與他手裡的鑰匙和鎖處於同一條延伸線上，像是同一道標記被分成了幾份，分別留在了不同的位置。那道弧線的走向與鑰匙柄部的凹痕和鎖面的刻字在方向上一致，像是舊道系統在偏轉之前和偏轉之後分別留下了各自的標記，在夜色中等待著被重新確認。窗外的風正在從院牆上方吹過，他閉上眼睛，在春夜的覆蓋下，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之後去尋找那把鑰匙和鎖對應的存放位置，確認它們與那道弧線標記之間是否真的存在對應關係。夜色中，那道弧線的輪廓在他的意識裡保持著清晰的形狀，以土埂轉彎處的青石作為起點，以鑰匙柄部那道凹痕的弧度作為測量基準，沿著偏轉路線的走向在夜色中緩慢地延伸著，在房間暗下來的光線裡，與暗格中那把鎖的輪廓保持著相同的曲度，沿著同一個方向，向同一處尚未被確認的位置收攏。他在夜色中均勻地呼吸著，閉上眼睛，在春夜的覆蓋下，等待著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