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醒來時，天己經亮透了。初夏的日光從窗紙透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層均勻的暖白，把木紋之間的細小凹痕都照得分明，連桌角那道舊痕的邊緣也被照出了深淺交錯的紋理。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坐起來，先把舊道系統的完整路線在腦子裡從頭到尾走了一遍，從報國寺後街出發，經過通州、閘口、鹽鹼地、轉運站、烏蘭集、烽燧、北集、偏轉段、柳林渡、運河支線、南貨棧房，然後回到報國寺後街。他走完了一遍，又走了一遍，確認每一條岔路和每一處轉折都記得清楚，然後坐起來穿好衣裳，推開窗戶。初夏的風從院牆上方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棗樹的葉片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深綠的光，邊緣被光照得透亮，像是剛被雨水洗過一樣。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井臺邊蹲下洗了把臉，水涼，帶著初夏清晨特有的清冽，潑在臉上時能感覺到水溫正在隨著季節的推進緩慢上升。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用布巾擦乾臉，在井臺邊站了片刻，然後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
他開啟暗格，把路線圖取出來在桌面上展開。舊道系統的完整路線在紙面上鋪展開來，閉合的弧線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光，紙張的紋理從摺痕處向紙面兩側均勻地延伸開去，像是從地圖內部向外擴散的脈絡。他沿著那條線用手指走了一遍，從報國寺後街出發，經過通州、閘口、鹽鹼地、轉運站、烏蘭集、烽燧、北集，然後沿著偏轉路線折返，經過土埂、丘陵、柳林渡、運河支線，最後回到南貨棧房，再回到報國寺後街。指尖在起點和終點重合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舊道系統的路線圖在他手中己經完整地閉合了，像一條走完的線回到了它開始的地方。
他在晨光中坐著，看著路線圖邊緣那些沒有被舊道系統覆蓋的空白區域。舊道系統是一條閉合的弧線，但弧線之外，地圖上的大片區域還是空白的。有些位置是草地和田野的留白，有些位置是紙張本身的質地與墨線的交界，像是畫圖的人在畫完舊道系統之後就沒有再向外擴充套件過。他在那張圖前坐了一會兒，目光沿著弧線的外側緩慢地移動，在弧線外側的空曠區域裡停住，想象著那裡會不會有一條同樣被標記過、卻沒有人走過的路。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圖卷，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初夏的風從院牆上方吹來，棗樹的葉子在風中翻動，露出背面淺色的葉脈。他蹲在井臺邊，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受石面在晨光中的溫度，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把路線圖收進暗格，關上暗格的門，在晨光中坐著。窗外報國寺的鐘聲正在敲響，聲音隔著幾重院牆傳過來，比春天時更穩了一些，像是經過了春日的練習之後找到了穩定的節奏，每一響都落在相同的位置。他坐在櫃檯後面，聽著那道鐘聲從近到遠，在晨光中保持著它自己的節奏，均勻地呼吸著。他知道舊道系統己經完整地走通了，但他也知道，舊道系統之外，還有空白區域在等著他去填補。
午後他沿著城牆根走到報國寺後巷，在佟老頭家門口的矮凳上坐下來。初夏的日光從院牆上方照下來，在院子裡鋪開一層暖白的光，牆角的青苔己經長得厚了，覆蓋著磚縫邊緣，一首延伸到牆根處堆放的乾柴下面，像是時間在牆面上留下的另一層皮膚。佟老頭坐在門檻邊，面前放著一隻舊木盆，正在搓洗一把幹艾草，水聲從盆沿滴落，在牆根下的泥土上砸出一排淺坑，溼潤的泥土在陽光下泛著暗色的光，艾草的氣味被水浸溼之後散發出來，帶著一種清苦的香氣，在院子裡瀰漫開來，經久不散。林辰在矮凳上坐了一會兒，沒有開口。佟老頭也沒有說話，繼續搓洗那把艾草，把洗好的艾草擰乾搭在盆沿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端起木盆把水潑在牆根下的泥土裡，重新在門檻邊坐下來，開口說：“舊道系統之外，你打算怎麼走？”林辰說：“還沒有想好，但我大概知道該從哪個方向開始。”佟老頭沉默了一會兒，說：“知道方向就好。舊道系統之外的路，不一定有標記，你得自己找。”林辰在暮色中沿著巷子走回觀古齋，在櫃檯前坐下，沒有點燈，在暮色中坐著，想著佟老頭說的那句“舊道系統之外的路，不一定有標記，你得自己找”，然後站起來走到暗格前蹲下，開啟暗格的門，把路線圖取出來在黑暗中展開，用手摸著紙面上那條完整的閉合弧線，沿著弧線的走向走了一遍，然後把手掌平貼在紙面上，感受著紙張在指尖下的溫度和紋理，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合上圖卷放回暗格，關上暗格的門。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夜色正在從院牆上方漫過來，他站在井臺邊，在星光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在黑暗中躺下來，閉上眼睛。夜色中，舊道系統的完整路線在他意識深處保持著它自己的形狀，安靜地停著，像是地圖上一條己經走完的線正在等待下一次被翻開、被重新審視。他在夜色中均勻地呼吸著，在窗外的風聲持續地吹過屋頂時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夜色中，那些尚未被標記的空白區域正在舊道系統的弧線之外，以紙張邊緣的纖維毛刺作為邊界線，以弧線末端的方向作為基準，在夜色中保持著它們自身的形態。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初夏的夜色中，讓那條己經完整的弧線在意識中緩慢地向外擴充套件，沿著舊道系統的北端和南端，以弧線末端的走向作為方向，穿過尚未被標記的空白區域。他在夜色中均勻地呼吸著，讓那條線在意識中緩慢地延伸著，穿過尚未被標記的區域，在夜色中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在初夏的夜色中，安靜地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翻開、重新確認。窗外的風正在從院牆上方吹過，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之後出發，去尋找那些位於舊道系統之外、尚未被標記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