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觀古齋裡歇了三天，沒怎麼出屋。頭一天他把暗格裡所有的物件全部取出來，在桌面上按照發現的時間順序重新排列了一遍，從最早那幅舊道弧線的路線圖開始，到彙總處的全圖結束，每一件都按照它被發現的順序排好，確認沒有遺漏。第二天他又按照地理位置重新排列了一遍，從報國寺後街出發，沿著舊道弧線向北，然後沿著舊路首線和舊路餘線穿過草原，經過連線線和交匯點，沿著彙總路線到達彙總處，最後回到報國寺後街。排完之後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初夏的風從院牆上方吹來，他蹲在井臺邊，在午後的日光中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把桌面上的東西按照最終確定的順序收進暗格，關上暗格的門，在櫃檯前坐下來，翻開賬本核對了幾筆最近的支出，合上賬本放回博古架。第三天他坐在櫃檯後面，沒有點燈，在暮色中坐著，把鹽道系統的完整路線在腦子裡從頭到尾又走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夜色正在從院牆上方漫過來，他站在井臺邊，在星光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在黑暗中躺下來。
第西天天亮之後，他鎖好鋪門，沿著城牆根往城南走去。初夏的日光正從東側屋簷鋪展開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層暖白的光，把牆根下新長出來的野草照得發亮。他在南貨棧房門口停下來，門己經開了，他跨過門檻，掌櫃正蹲在櫃檯後面整理一摞舊麻袋，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林辰在櫃檯前站定，說想再看看那本有摺痕的舊賬冊。掌櫃放下手裡的活計，轉身走進後間，過了一會兒捧出那摞舊賬冊放在矮桌上，然後退回到櫃檯後面坐下。林辰在矮桌前坐下來，拿起那本有摺痕的舊賬冊，翻到摺痕所在的那一頁，沿著摺痕的方向把紙頁展平。摺痕還在，墨痕也還在，和他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一樣。他沿著摺痕的方向用手指走了一遍，然後合上賬冊放回那摞舊賬冊上，站起來向掌櫃道了謝，出了棧房。他在城牆根下走了一段，日光正在升高，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層暖白的光。他沿著城牆根走回報國寺後街，在門檻邊站了一下，然後跨過門檻，在櫃檯前坐下，把暗格開啟，把那本從彙總處帶回來的厚冊子取出來，在晨光中翻開。他翻到第一頁，從頭開始重新看了一遍，那些記錄他己經看過好幾遍了，但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逐行掃過。翻到冊子中段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其中一頁的邊角處有一道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壓痕，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壓過留下的，在紙面上形成一道淺色的印記，與周圍的紙色形成微妙的差別。他沿著那道壓痕的邊緣用手指摸了一遍，然後合上厚冊子，在晨光中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初夏的風從院牆上方吹來，他蹲在井臺邊，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把厚冊子翻到那道壓痕所在的那一頁，在晨光中又看了一遍。壓痕的位置在頁面的右下角，形狀不規則，邊緣磨損的痕跡與紙張的纖維走向一致。他沿著壓痕的邊緣走了一遍，把那一頁摺好，記下頁碼，然後合上厚冊子放回暗格，關上暗格的門。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鋪門在門檻邊站定。巷子裡空無一人，初夏的風從巷口吹過來，在青磚地面上打著旋，把牆根下幾片乾枯的落葉捲起來又放下，沿著牆根滾向巷尾。他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退回屋裡把門板合攏，在櫃檯前坐下，把暗格裡那幅鹽道系統全圖取出來在桌面上展開，沿著圖上那條從報國寺後街出發的完整路線走了一遍，在彙總處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合上圖卷放回暗格，關上暗格的門。他在櫃檯前坐下，在晨光中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初夏的風從院牆上方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他蹲在井臺邊，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受石面在午後的溫度，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窗外的風正在從院牆上方吹過，他坐在櫃檯後面，在午後的日光中坐了一會兒。鹽道系統的完整路線己經走通了，所有的標記和存放物己經全部歸位了，那幅全圖上從報國寺後街出發的弧線己經在彙總處收束成了一個點。他閉上眼睛，在午後的日光中均勻地呼吸著，把那些走過的路線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然後他睜開眼，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初夏的風從院牆上方吹來，他站在井臺邊，在午後的日光中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臺階走回屋裡。他在晨光中坐著，報國寺的晨鐘正在敲響，聲音隔著幾重院牆傳過來，比春天時更穩了一些。他坐在櫃檯後面，聽著那道鐘聲從近到遠，在晨光中保持著它自己的節奏，均勻地呼吸著。鹽道系統的完整圖景己經在他的暗格裡合攏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每一段路都有自己的標記和存放物，每一件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像是同一張地圖上被分開放置的標記點正在沿著各自的走向緩慢地合攏，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翻開、重新確認。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等待著新的發現，等待著新的路線和新的標記。夜色中，鹽道系統的完整弧線正在他的意識深處緩慢地收攏成一個圓環，在夜色中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在初夏的夜色中安靜地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翻開、重新確認。窗外的風正在從院牆上方吹過，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夜色中，那些標記和路線正在他的意識深處沿著各自的走向排列成一條完整的弧線，從報國寺後街出發，穿過舊道和舊路，經過餘線和連線線，在交匯點匯合，沿著彙總路線到達彙總處，然後沿著原路返回，在夜色中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在初夏的夜色中安靜地停著，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翻開、重新確認。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迎接新的出發。窗外的風正在從院牆上方吹過，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夜色中，那個圓環正在他的意識深處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在初夏的夜色中安靜地停著，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翻開、重新確認。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等待著新的路線和新的發現。夜色中，鹽道系統的完整弧線正在他的意識深處緩慢地收攏成一個圓環，在夜色中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在初夏的夜色中安靜地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翻開、重新確認。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窗外的風正在從院牆上方吹過，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