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林辰就退了房。泉州城的晨光從海面盡頭鋪展開來，把城牆上的灰磚照得微微發亮，街面上的霧氣還沒有散盡，幾盞油燈還在巷口亮著。他沿著街面穿過城門，沿著通往南方的土路走了一陣，在太陽昇高之前到了碼頭邊，找到一艘正要往南走的貨船。船主是個黑瘦的中年人，正在往艙裡搬麻袋，他問了船錢，把包袱放上船，在艙尾坐下來。
船沿著海岸線向南行駛，比之前那段海路更靠近岸邊，能看到岸上的漁村和稀疏的樹木，有些段落還能看到山坡上散落的房屋和正在田裡彎腰幹活的人影。午後的海面上泛著一層碎金般的光，船身隨著海浪輕輕晃動，他在船尾坐著，靠著船舷，從包袱裡取出那幅海岸線圖，在日光下展開，沿著圖上的標註找到東山的位置——在泉州以南大約兩天的航程，靠近一處海灣，圖上標註著一個小點，旁邊沒有寫地名。他把圖摺好放回包袱裡，靠著船舷閉上眼睛。船在第二天傍晚靠了碼頭。碼頭比石碼更小，岸邊只有幾根歪斜的木樁和一條被踩實的土路通向鎮上。他跳上岸沿著土路走了大約兩刻鐘，在暮色中看到前方出現一片房屋，低矮的屋頂在漸暗的天光中泛著灰白的顏色，牆面被海風常年吹著，泛著一層鹽霜，像是被緩慢地醃過。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碼頭方向延伸到鎮尾，街兩側的鋪子大多己經上了門板，只有幾間還亮著燈。他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街尾靠近鎮口的位置看到一間鋪子，門板己經卸下來了，露出半間昏暗的店面，門口沒有掛招牌，只在門框上方釘著一塊舊鐵皮，鐵皮上隱約能看到幾個褪色的筆畫。他跨過門檻，鋪子裡光線暗淡，靠牆的木架擺著幾排舊瓷器和銅器，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灰短褂的老頭，正低頭就著一盞油燈翻看一本舊書。他走到櫃檯前站定，從懷裡取出那枚鐵質圓盤放在臺面上。老頭放下書，拿起圓盤湊近油燈看了看，然後放下圓盤，抬頭打量了他一眼，說：“你從泉州來的？”林辰說：“是。”老頭沒有多問，起身走到鋪子後面的裡間，過了一會兒捧出一隻舊木匣放在櫃檯上開啟。匣內墊著一層暗褐色的絨布，布上放著一枚鐵質圓盤，和他手裡那枚尺寸相同，邊緣也磨得光滑，正中有一個淺孔，背面的刻紋走向一致，比他之前找到的那些略深一些。老頭把圓盤從匣子裡取出來放在臺面上，推到他面前，說：“這東西放在我這裡很多年了，一首沒人來認。你既然帶著同樣的東西找來，就拿走吧。”林辰拿起那枚圓盤，在油燈光下翻到背面看了看，然後放回匣子裡，向老頭道了謝，出了鋪子。暮色正在從鎮口方向合攏過來，他沿著主街走回碼頭方向，在夜色中找了一間可以落腳的客棧，在房間裡坐下來，把新得的圓盤和之前那幾枚並排放在桌面上，在燈下看了一遍，然後把它們收進布袋裡。
第二天天亮之後，他沿著土路走回碼頭方向，在岸邊站了一會兒，日光正在從海面盡頭鋪展開來，在灰藍色的水面上拉開一道細長的亮帶。一艘小船正從南邊駛來，船頭破開水面，在晨光中留下一道細長的水痕。小船在他前方不遠處靠了岸，船上坐著一個穿灰褐短褐的人，正在整理船頭的一捆纜繩。他走到岸邊，開口打聽東山鎮一帶有沒有收舊銅器和舊瓷器的鋪子。那人想了想，說東山鎮收舊貨的鋪子不多，但再往南走兩天的路程，有個叫銅山的地方，那邊舊貨鋪子多一些，有時候能收到從海上漂來的東西。林辰道了謝，沿著土路走回主街方向。陽光正從海面鋪展過來，把瓦片和牆壁的輪廓照得分明。他沿路檢視路牌和牆角，銅山的位置在東南方向的海岸線上，與他在泉州拿到的那幅海岸線圖上標註的一個停靠點大致對應。他沿著來路走回碼頭邊，在岸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土路走回鎮上，穿過鎮口在街邊買了一包乾糧，沿著通往南方的土路走了一陣。天色開始變化，雲層從海邊方向堆積起來，海風比早上大了不少，吹動路邊的灌木和野草，葉片翻卷著露出底下的灰白色葉背。他走了一陣，在路邊一處背風的土坎後面蹲下來，從包袱裡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後站起來繼續沿著土路向前走，在太陽偏西的時候前方的視野中出現一片密集的房屋，像是比東山鎮更大的聚居點。他在鎮口停了一下，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街邊一間掛著褪色布幌子的鋪子前停下來。鋪子的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他推開門跨過門檻——鋪子裡光線暗沉，靠牆的木架擺著幾件舊瓷器，櫃檯後面的中年人正低頭用一塊溼布擦拭一件銅器的表面。林辰在櫃檯前站定，從懷裡取出那枚圓盤放在臺面上。中年人放下銅器和溼布，拿起圓盤在燈下看了看，然後還回來，說：“這東西我不收。”林辰把圓盤收進懷裡，道了謝，出了鋪子。
傍晚他沿著街面走回鎮口，在路邊一處茶攤坐下來，要了一碗粗茶。茶湯渾濁，入口澀。他把空碗放回桌上，付了錢，沿著土路走回東山鎮方向，暮色中回到了客棧。他在房間裡把幾枚圓盤在桌面上重新排開，從舊道弧線到舊路主線，經過餘線和連線線，到交匯點和彙總路線，沿著沿海航道延伸到泉州和東山，然後繼續向南指向銅山的方向，像是同一套標記物的部件被分開放置在同一條路線的不同節點上。他在燈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海風從碼頭方向吹來，帶著鹹腥的氣息，窗外的夜色正在加深，遠處的海面在星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光。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戶，在黑暗中躺下來。夜色中，那些圓盤的輪廓正在他的意識深處沿著從北到南的路線排列成一條連續的線，在夜色中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等待著天亮之後繼續向南探索，去銅山尋找下一枚圓盤的蹤跡。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夜色中，那些圓盤的位置正在他的意識深處沿著海岸線的方向緩慢地延伸著，穿過東山和銅山之間的那段海岸線，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