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銅山住了一夜，第二天沒有急著往南走。天亮之後他沿著街面走了一遍，在碼頭邊的石階上坐下來，看著海面上那些正在離港和靠岸的船隻，把銅山這個港口的位置和他在泉州那幅海岸線圖上標註的停靠點做了一次對照。銅山的位置正好落在泉州以南那段航線圖中段偏南的位置，像是一個被特意標註過的節點，但圖上沒有寫明名字，只畫了一個小點。
碼頭邊有人在修補船底，用木槌把一塊新的木板敲進船身，敲擊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他坐在石階上，把包袱放在膝頭，從裡面取出那幅海岸線圖展開，沿著圖上從泉州向南延伸的虛線，在他用指甲壓過的那道痕的位置停住——銅山的位置就在那裡，沒有標註地名，只有一個點。他看了一會兒，合上圖卷，站起來沿著碼頭走了一段，穿過幾條街巷，在一間掛著舊鐵皮招牌的鋪子門口停了一下。鋪門半掩著，他透過門縫看了一眼，裡面光線暗沉，靠牆的木架上擺著幾排舊瓷器，像是雜物間。他沒有進去，沿著街面走回石階邊坐下，把圓盤從包袱裡取出來，在晨光中又看了一遍，然後收好，站起來沿著碼頭走回客棧方向。
傍晚時分，他沿著碼頭走了一段，在一艘正在卸貨的船邊停下來，看到一個人正蹲在船頭用一塊溼布擦拭甲板，動作不緊不慢。他在岸邊站了一會兒，問那人銅山以南還有沒有收舊貨的地方。那人把布放進水桶裡擰了一把，首起身來看了他一眼，說：“詔安那邊有，但東西不多。再往南走，過了廣東界，潮州一帶貨路就雜了。”林辰道了謝，沿著碼頭走回客棧方向。夜色正在從海面盡頭合攏過來，碼頭上的燈火陸續亮起，在海面上投下一片片晃動的水光。他推開客棧的門，沿著木樓梯上了樓，在房間裡點上燈，把幾枚圓盤在桌面上重新排開，從北到南依次排列。舊道弧線的第一枚，舊路主線的第二枚，餘線的第三枚，連線線的第西枚，交匯點的第五枚，彙總路線的第六枚，泉州的第七枚，東山的第八枚，銅山的第九枚——九枚圓盤在桌面上排成一行，從大到小依次排列，像是同一套標記物被分開放置在同一條路線上的不同節點。他看了一會兒，按照從北到南的順序把它們收進布袋裡，繫緊袋口，把布袋放進包袱裡，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海風從碼頭方向湧進來，帶著鹹腥的氣息，窗外的碼頭上還有幾盞燈在夜色中亮著，桅杆的輪廓在海風中微微晃動。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戶，在黑暗中躺下來。
第二天天亮之後他退了房，沿著街面穿過鎮口，沿著通往南方的土路走了一陣。路兩側的植被比北方更密了一些，低矮的灌木和野草覆蓋著地面，空氣裡帶著潮溼的鹹味，樹葉表面泛著一層油亮的暗綠色。他走了一陣，在日頭升高之前到了海邊的一處小碼頭，看到一艘正要往南開的船靠在岸邊，船頭堆著幾捆幹艾草和幾隻舊木箱。他問了船價，上了船，在艙尾坐下來。船沿著海岸線向南行駛，海面上的風比前幾日小了一些，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持續而均勻。他靠著船舷坐著，把海岸線圖從包袱裡取出來在晨光中展開，沿著圖上標註的路線找到詔安的位置——在銅山以南，靠近一處海灣的頂端，圖上標註著一個點，旁邊寫著“詔安”兩個字，像是被人用細筆補上去的。他沿著詔安的位置繼續向南看，圖上在詔安以南的區域沒有標註任何標記或地名，像是畫圖的人畫到那裡就沒有再畫下去了。他把圖摺好放回包袱裡，靠著船舷閉上眼睛。船在第二天下午到了詔安。碼頭上停泊的船隻比銅山更多，桅杆林立，有些船身更大，吃水更深，像是跑遠洋的貨船。他沿著碼頭走了一段，在街邊一間茶棚裡坐下來，要了一壺茶，端著碗慢慢喝著，目光掃過碼頭西周的船影和來往的人影。他喝完茶，沿著街面走了一段，在一間收舊貨的鋪子前停下來。鋪門敞著，門口擺著幾隻陶罐和幾隻鏽跡斑斑的鐵器，表面覆著一層乾結的海鹽粉末。他走進鋪子，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正在低頭用一塊破布擦拭一件銅器。他走到櫃檯前，從懷裡取出一枚鐵質圓盤放在臺面上。那人放下銅器和破布，拿起圓盤湊近眼前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圓盤，說：“這東西在詔安沒有人收。”他道了謝，出了鋪子，沿著街面走回碼頭方向，在暮色中找了一間客棧住下來。他在房間裡點上燈，把幾枚圓盤在桌面上重新排開，從北到南依次排列，在詔安的位置停住——圓盤在這裡沒有找到對應的一枚，像是標記系統在這段路上出現了一段空白。他在燈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海風從碼頭方向吹來，窗外的夜色正在加深。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戶，在黑暗中躺下來。夜色中，那些圓盤的位置正在他的意識深處沿著從北到南的路線排列成一條線，在詔安的位置出現了一段空白，像是標記系統在那裡中斷了。他在夜色中均勻地呼吸著，在窗外的海風持續地吹過屋頂時側過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等待著天亮之後沿著詔安以南的路線繼續探索，看看那處空白是否會在更遠的地方找到對應的標記。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夜色中，那段海岸線的輪廓正在他的意識深處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在夜色中安靜地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確認。窗外的海風正在從碼頭方向吹過，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