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潮州那個小鎮的客棧裡住了一夜，第二天推開窗戶時，海風比前幾日淡了一些，霧散得更透亮，海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晨光，像是被水流洗過的顏色。他蹲在院子裡洗了把臉，水涼，帶著海邊清晨特有的清冽，比運河邊的水更澀一些，像是被風沙和鹽分洗過的觸感。他站起來用布巾擦乾臉，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天邊那層灰白色正在從海面盡頭鋪展開來，把港口的輪廓照得微微發亮，桅杆的尖頂在晨光中顯得單薄而清晰。他回到屋裡，把銅鈴從包袱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確認那枚弧線標記的位置和走向，然後把它用乾布裹好放回包袱裡，鎖好房門，沿著街面走到碼頭邊，找到一艘往南去的船。船主正在船頭整理一捆纜繩，見他來放下手裡的活計，報了船價，他問了問去樟林鎮要多久，船主說午後能到。他上了船在艙尾坐下，船沿著海岸線繼續向南行駛。海面上的風比前幾日小了一些，船速平穩，船身隨著海浪輕輕晃動，船尾留下一道細長的水痕，在灰藍色的水面上緩慢地擴散開來，又被新的波紋覆蓋。他靠著船舷坐了一會兒，從包袱裡取出那幅海岸線圖，在晨光中展開，沿著圖上標註的路線找到潮州的位置，然後又沿著潮州以南的空白區域看了一遍，合上圖卷放回包袱裡。
船在午後靠了一處小碼頭。碼頭規模不大，只有幾根舊木樁斜插在淺水裡，樁頭己經被海水浸泡得發黑，表面覆著幾層乾枯的藤壺和碎貝殼，邊緣處積著灰白色的鹽漬。他跳上岸沿著一條土路走了大約兩刻鐘，在午後日光中進入一個叫樟林的鎮子。鎮子不大，街面上的店鋪大多是賣雜貨和魚乾的，幾間鋪子門口掛著用舊船板改成的招牌，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乾澀的摩擦聲。他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街邊一間收舊貨的鋪子門口停下來。鋪門敞著，門口擺著幾隻陶罐和幾件鏽蝕的鐵器，表面覆著一層乾結的海鹽粉末，在日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他走進去，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灰短褂的老頭，正低頭用一塊溼布擦拭一隻舊鐵壺的壺嘴，動作緩慢而持續。他走到櫃檯前，把那枚銅鈴取出來放在臺面上。老頭放下鐵壺和溼布，拿起銅鈴湊近眼前看了一會兒，又翻到底部看了看，然後放下銅鈴說：“這鈴子上的弧線，以前有人來問過。”林辰站在櫃檯前，沒有催促。老頭想了一會兒，說：“幾年前有個穿深色衣裳的年輕人來過，也拿著帶這種弧線的東西，問有沒有人收類似的舊物。後來他在鎮子東頭租了一間空屋子住了一陣，走的時候留下了一箱東西。”林辰道了謝，出了鋪子，沿著主街向東走了一段。
鎮子東頭的房屋比主街上更舊一些，有幾間己經塌了頂，露出裡面空蕩蕩的房梁和牆壁，牆根處長滿了齊膝的野草，葉片在風中輕輕晃動，邊緣處己經開始泛出枯色。他在街尾看到一間屋門虛掩的舊屋，門板上積著一層灰。他推門進去，屋裡己經空了，地面上積著厚厚一層灰，牆角堆著幾塊碎瓦片和乾結的泥塊，一隻破木箱側翻在角落裡，箱蓋己經朽爛了，邊緣處露出乾裂的木紋。他走到牆角，把那隻破木箱翻過來，沿著箱底摸了一圈，在箱底的夾層裡摸到一本薄冊，紙張己經泛黃了。他取出那本薄冊翻開，裡面用細筆記錄著幾段航線和地名，其中一段提到了“樟林”和“潮州”，字跡工整。他合上薄冊，把它放進包袱裡，出了屋子，沿著主街走回碼頭方向。他在樟林的碼頭邊找到船，上了船在艙尾坐下來。船沿著海岸線繼續向南行駛，暮色正在從海面盡頭合攏過來，把他身後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輪廓，在海面上形成一道模糊的倒影。他靠在船舷邊，把那本薄冊取出來，就著暮色翻了幾頁。冊子裡記錄的內容大都是航線描述和停靠點標註，偶爾夾雜一些關於貨物品類和數量的註記，其中一處提到了樟林的一間鋪子——“樟林鎮東街舊貨鋪，鋪主姓林，可作補給點”。他把那頁折了一下，合上薄冊放回包袱裡，然後靠著船舷閉上眼睛。
天亮之後他沿著海岸線繼續南下，在海風的方向和船身的晃動中保持著自己的節奏。船繼續向南行駛了幾個時辰後，在午前靠了一處新的港口。碼頭上停著幾艘比之前見到的更大的貨船，有些桅杆上還掛著褪了色的旗子，在風中緩慢地翻卷著。他付了船錢，跳上岸，在岸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街面走了一陣。街邊有幾間鋪子，有的是賣海貨的，有的是賣雜貨的，門口擺著幾件舊木桶和竹編的筐子，裝著一小堆一小堆的幹海產和雜物。他在一間鋪子門口停下來，鋪子裡光線暗淡，櫃檯後面坐著的人正在低頭用一把小刀削一塊木頭的邊角。他跨過門檻走到櫃檯前，從懷裡取出銅鈴放在臺面上，問他是否見過類似的舊物。那人拿起銅鈴看了看又放下，說沒見過，他道了謝出了鋪子。傍晚他沿著街面走回碼頭方向，在街邊一間客棧住下來。他在房間裡點上燈，把薄冊取出來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冊子裡的航線描述從泉州開始，經過銅山、東山、樟林，一首延伸到潮州以南更遠的地方，在接近紙頁末端的位置中斷了。他合上薄冊放回包袱裡，在黑暗中躺下來。夜色中，那條沿海標記網路的弧線正在他的意識深處沿著海岸線的方向緩慢地延伸著，穿過潮州以南尚未被標記的區域，在夜色中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等待著天亮之後沿著海岸線繼續向南走，去尋找下一段航線描述中提到的位置。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窗外的海風正在從碼頭方向吹過，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夜色中，那道弧線的輪廓正在他的意識深處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在夜色中安靜地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