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汕頭沒有多留，只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之前，他在客棧的窗邊站了一會兒，海風從碼頭方向湧進來，帶著昨夜雨水洗過的清冽，風中那股鹽漬的澀味變淡了一些。街面上有早起的人聲和挑擔經過的腳步聲，隔著木板牆傳過來，悶悶的。他沒有點燈，藉著窗縫透進來的微光把包袱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銅鈴和那幾件東西按順序碼好，然後背上包袱出了門。
海面上的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灰藍色的水面上泛著一層暗淡的光，幾隻海鳥從岸邊飛起來，沿著水面低低地掠過。他在碼頭邊找到一艘南下的船，船主正在往艙裡搬一捆幹艾草，見他來了談好船錢，等他上了船。船沿著海岸線向南行駛，風比前幾日小了一些，船身平穩，船尾的水痕在灰藍色的水面上持續地擴散開來。他靠著船舷坐著，從包袱裡取出那本薄冊，翻到南澳島那一頁，沿著那段記錄又看了一遍。紙上寫著“南澳島西側舊碼頭向北約一里，有石堆一處，石堆下埋有鐵盒一隻。”他己經去過那裡了，鐵盒裡的油紙也看過了，但他覺得那個位置可能還有別的東西。他在雲澳村得到的銅鈴、鐵片和油紙，與南澳島石堆下的發現之間存在著聯絡，但聯絡的方式還不夠清晰。
船在午後再次靠了南澳島西側那處舊碼頭。他跳上岸沿著土路向北走了大約一里，在石堆前蹲下來，沿著上次挖開的位置重新清理了一遍，確認了鐵盒的位置，然後合上蓋子把土堆填平整，站起來沿著土路走回岸邊。他在岸邊站了一會兒，沿著岸線向南走了一段，在越過一片長滿低矮灌木的土坡後，前方的岸線出現一處轉折——一道低矮的石牆橫在土坡與海灘之間，大約齊腰高，用不規則的青灰色石塊壘成，牆面上覆著一層乾薹和風化的痕跡。他放慢腳步走過去，沿著石牆走了一圈，在石牆的背風面看到一塊顏色與周圍不同的泥土，像是被翻動過又回填的，表層的草皮己經重新長出來了。他用刀尖沿著那片區域的邊緣劃了一圈，撥開土皮向下挖了大約一拃深，觸到了一件硬物，邊緣平滑，像是某件器物的側面。他沿著邊緣把周圍的土清理掉，露出一隻陶罐的罐口，罐口封著油布，油布己經乾透了，邊角捲曲，一碰就碎。他揭開油布，伸手探入罐內，從罐底摸到一本薄冊和一小塊疊好的油布。他先取出那塊油布展開，布面上用炭筆草草畫著一幅簡圖，畫的是南澳島西側的海岸線走向，標註了幾處位置，其中一處用叉號標記，旁邊寫著“舊貨棧”三個字。他放下油布，又拿起那本薄冊翻開，裡面用細筆記錄著幾頁內容，像是舊貨棧的貨物清單，條目按位置排列。他翻了幾頁，在冊子中段看到一處標註：“貨棧內原有鐵箱一隻，己移至南澳島南端石洞內。”他合上薄冊，把薄冊和油布放回陶罐裡，把陶罐放回坑中，用泥土覆蓋平整，站起來在石牆前站了一會兒，沿著來路走回碼頭方向。
他在暮色中上了船，船沿著海岸線向南行駛了大約一個時辰，在南澳島南端一處小碼頭靠了岸。碼頭比西側那處更小，只有幾根木樁和一段石板臺階。他跳上岸，沿著岸線走了一陣，在暮色中看到前方有一片低矮的巖壁，巖壁底部有一道天然的裂縫，裂縫被灌木叢半掩著，他撥開灌木側身鑽了進去。裂縫內部比入口寬敞一些，形成一個不大的石洞。洞內光線昏暗，地面是乾硬的沙土，靠裡側的牆角放著一隻舊木箱，箱蓋落滿了灰。他走到木箱前蹲下身，用手拂去箱蓋上的灰，掀開箱蓋，裡面鋪著一層乾草，草上放著一隻鐵質圓盤和一本薄冊。他先拿起那枚鐵質圓盤，和之前找到的那些尺寸相同，邊緣磨得光滑，正中有一個淺孔，背面的刻紋走向一致，比他之前找到的那些略深一些。他把它收進布袋裡，又拿起那本薄冊翻開，裡面用細筆記錄著幾頁內容，像是南澳島一帶舊貨的彙總記錄。他翻了幾頁，在冊子中段看到一處標註：“沿海舊貨標記系統，以弧線為記，自泉州延伸至潮州以南，與北地舊道系統同源。”他合上薄冊，把它和圓盤放進包袱裡，站起來在石洞裡又走了一圈，沿著來路鑽出裂縫，在夜色中沿著岸線走回碼頭方向。他上了船在艙尾坐下來，船沿著來時的方向向北行駛。夜色正在從海面盡頭合攏過來，他靠著船舷坐著，把南澳島石洞裡找到的那本薄冊在暮色中又翻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回包袱裡。夜色中，那道弧線的輪廓正在他的意識深處沿著海岸線的方向繼續向南延伸，穿過南澳島南端的石洞，穿過汕頭以南尚未被標記的區域，在夜色中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等待著天亮之後沿著那條尚未被確認的路繼續向前走，去尋找沿海舊貨標記系統與北地舊道系統之間的聯絡和區別。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之後沿著那道弧線的方向繼續向南走，去確認那處舊貨棧的位置，以及那座石洞裡記錄的標記系統是否真的與北地舊道系統同源。夜色中，那道弧線的輪廓在他的意識深處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在夜色中安靜地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確認。窗外的海風正在從碼頭方向吹過，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夜色中，那枚圓盤的輪廓正在他的意識深處沿著海岸線的方向緩慢地延伸著，在夜色中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確認。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之後在下一處海岸停靠點登岸，繼續沿著那道弧線的方向尋找下去。夜色中，那道弧線的輪廓正在他的意識深處沿著海岸線的方向緩慢地延伸著，穿過尚未被標記的區域，在夜色中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在夜色中安靜地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確認。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窗外的海風正在從碼頭方向吹過，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