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客棧房間裡坐了一整個早晨。他把那幾枚圓盤和銅鈴在桌面上反覆擺放，先按照發現順序，再按照地理順序，最後按照標記方式分類。北地的舊道系統用弧線標記和鐵質圓盤，沿海的舊貨網路用弧線標記和銅鈴。北地的圓盤邊緣光滑，正中有一個淺孔；沿海的銅鈴鈴壁上刻著弧線，鈴壁內側有一個淺孔。兩套系統使用了相同的標記邏輯，但載體的材質和形態不同——鐵質圓盤用於陸路埋藏，銅鈴用於沿海攜帶和傳遞。
他在南澳島石洞裡找到的那本薄冊中寫著“沿海舊貨標記系統，以弧線為記，自泉州延伸至潮州以南，與北地舊道系統同源”，這句話他己經讀了很多遍了。他坐在桌前，把銅鈴放在左手邊，把圓盤放在右手邊，讓兩者之間隔著桌面的距離。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海風湧進來，帶著鹹腥的氣息，吹動桌面上那張薄冊的紙頁邊緣，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屋，在桌前坐下，把銅鈴和圓盤收進布袋裡，繫緊袋口，把布袋放進包袱，鎖好房門下了樓。
他在碼頭邊找到一艘往南去的船，上了船在艙尾坐下來，沿著海岸線繼續向南行駛。午後的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海面上泛著一層碎金般的光，船身隨著海浪輕輕晃動。他靠著船舷坐著，把從南澳島帶回的那本薄冊取出來，翻到記錄沿海舊貨系統的條目，沿著那段文字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薄冊放回包袱裡，靠著船舷閉上眼睛。船在傍晚靠了一處小碼頭，他跳上岸，沿著土路走了一陣，在暮色中進入一個叫隆澳的村子。村子比雲澳更小，房屋沿著海灣排列，幾間鋪子己經上了門板，只有一間還亮著燈。他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那間還亮著燈的鋪子前停下來，門板己經卸下來了，露出半間昏暗的店面。他跨過門檻，鋪子裡光線暗淡，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灰短褂的老頭，正低頭用一塊溼布擦拭一隻舊鐵壺的壺嘴。他走到櫃檯前，把那枚銅鈴放在臺面上。老頭放下鐵壺和溼布，拿起銅鈴湊近眼前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銅鈴說：“這東西我不認得。”林辰道了謝，出了鋪子，沿著主街走回碼頭方向，在夜色中找了一間簡陋的客棧住下來，在黑暗中躺下來。
天亮之後他沿著碼頭走了一段，在岸邊看到一個人正在修補漁網。他走過去，在幾步外停下來，看那人把一根斷掉的網繩重新接上，然後問他沿海一帶還有沒有舊貨鋪子。那人把繩結拉緊，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南邊有個叫柘林的地方，那邊有幾間鋪子收舊貨。”林辰道了謝，沿著碼頭走回客棧方向，退了房，找到一艘往南去的船上了船。船沿著海岸線向南行駛，海面上的風比前幾日更大了一些，船身隨著海浪起伏，他靠著船舷坐著，把薄冊和銅鈴並排放在膝頭，看了一眼，然後收好。他在船尾坐了一陣，想到北地的舊道系統和沿海的標記網路之間缺少一個連線點。他在南澳島的薄冊中讀到舊道系統與沿海標記系統同源，但兩套系統之間並沒有透過具體的標記或存放物首接連線。他在從北向南的路線中己經收集到足夠多的圓盤和銅鈴，但還沒有找到任何一個位置能同時承載兩種標記系統。
船在午前靠了一處小碼頭。他跳上岸沿著一條土路走了一陣，在午後的日光中進入一個叫柘林的鎮子。鎮子不大，街面上的鋪子比雲澳多一些，有幾間門口擺著舊瓷器和銅器。他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街尾看到一間鋪子，門板己經卸下來了，露出半間昏暗的店面，門口沒有掛招牌，只在門框上方釘著一塊舊鐵皮，鐵皮上隱約能看到幾個褪色的筆畫。他跨過門檻，鋪子裡光線暗淡，靠牆的木架擺著幾排舊瓷器，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舊藍布衫的老人，正低頭用一塊破布擦拭一隻銅香爐。他走到櫃檯前，從懷裡取出一枚鐵質圓盤放在臺面上。老人放下銅香爐和破布，拿起圓盤湊近眼前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圓盤說：“這東西我見過，在更南邊一個叫黃岡的地方，有人收過類似的物件。”他道了謝，出了鋪子，沿著主街走回碼頭方向，在暮色中找了一間客棧住下來。
他在房間裡點上燈，把圓盤和銅鈴在桌面上並排放著，在燈下看了一遍，然後收進包袱裡，在黑暗中躺下來。夜色中，那道弧線的輪廓正在他的意識深處沿著海岸線的方向繼續向南延伸，穿過隆澳和柘林，指向黃岡的方向，在夜色中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安靜地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確認。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之後沿著海岸線繼續向南走，去黃岡尋找那處連線點。夜色中，那個連線點的輪廓正在他的意識深處與舊道系統的弧線和沿海標記的弧線並排在一起，像是同一張地圖上被分開放置的兩段路線正在緩慢地靠攏，在夜色中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在夜色中安靜地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確認。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窗外的海風正在從碼頭方向吹過，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夜色中，那道弧線的輪廓正在他的意識深處沿著海岸線的方向緩慢地延伸著，穿過尚未被標記的區域，在夜色中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在夜色中安靜地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確認。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在夜色中等待著天亮。夜色中，那些標記和物件的輪廓正在他的意識深處沿著各自的方向排列成一條完整的線，從北到南，從陸到海，在夜色中保持著它自身的形態，在夜色中安靜地等待著天亮之後被重新翻開、重新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