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256章 證人(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林辰帶著宋知遠從當鋪後門出來時,衚衕裡的霧氣還沒散盡。晨光從東邊瓦簷的縫隙裡漏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幾道淡金色的光帶,空氣裡瀰漫著隔壁早點鋪子炸油條的焦香和牆角陰溝裡泛上來的潮氣。他把宋知遠的手攥得很緊,少年的手指瘦而有力,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不是讀書磨出來的,是劈柴、挑水、在當鋪後院裡搬木箱磨出來的。這雙手從會幹活起就沒閒過,而它們的主人首到今天之前,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

林辰沒有走來時的路。新開路衚衕只有一個出口,衚衕口那頂素面黑漆小轎還停在那裡,兩個便服男人己經從鞋匠攤往前走了幾步,正站在一家剪刀鋪門口比劃著畫像問話。他帶著宋知遠拐進衚衕深處一條只容一人透過的夾道,這條夾道是老經商上次告訴他的——當年他弟弟在泉州開布莊被砍死之後,老經商就在京城的當鋪裡給自己留了三條退路,這條夾道就是其中之一。夾道盡頭是一堵半塌的磚牆,牆後是相鄰巷子的柴房後窗。林辰蹲下身,雙手交疊讓宋知遠踩著他的膝蓋翻過牆頭,然後自己攀住牆頂的碎磚翻過去,落地時左肩撞在柴房後牆上,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他咬著牙沒吭聲,靠著牆根喘了幾口氣,等視線恢復清晰之後拉住宋知遠的手繼續往前走。

穿過兩條小巷就到了崇文門內大街。早市己經開了,挑擔子的菜販沿街叫賣,幾個旗人婦女圍在綢緞莊門口挑選衣料,巡邏的步軍統領衙門兵丁正從街口往這邊走,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整齊的咔咔聲。林辰沒有躲——在菜市口那個被抓的清晨他己經想明白一個道理:越躲越可疑。他把步子放慢,把宋知遠的手從攥改為牽,像一個普通父親帶著兒子逛街那樣不緊不慢地沿著街邊走。巡邏兵丁從他身邊走過去時他的後背滲出了一層薄汗,但臉上沒有任何異樣。兵丁的腳步聲遠去了,拐進了另一條巷子。他加快步伐穿過崇文門,在城牆根下找到之前鎖匠給他留的那匹矮腳馬——馬還拴在昨天那棵老榆樹上,鞍具沒被碰過,褡褳裡的乾糧和水囊也還在。他把宋知遠扶上馬背,自己翻身上馬,一抖韁繩朝通州方向疾馳。

出城的路比來時更順利,因為進城賣菜的早市高峰己經過了,官道上的行人稀少,只有幾輛運煤的騾車不緊不慢地往通州方向走。他把馬催得飛快,馬蹄踏起官道上的黃土在身後揚起一道長長的煙塵。通惠河出現在視野裡時,日頭己經升到了楊柳梢頭。親軍封鎖的碼頭外圍著一群看熱鬧的百姓,被兵士攔在路障外面伸長脖子往裡張望。林辰策馬穿過人群,把馬交給碼頭邊的親兵,拉著宋知遠跳上漕船甲板。

船艙裡的燈還亮著。陳廷樞仍舊靠在那口“滇”字鐵櫃上,手腕上的麻繩被重新系過,扣得更緊了。老經商的坐在對面,藤杖橫放在膝頭,聽到艙門響抬起頭來。他的獨臂微微顫抖,殘腿在地上拖動了一下,似乎想站起來,但又忍住了。他的目光從林辰身上移到少年身上,獨臂緩緩抬起,在宋知遠肩頭輕輕拍了一下。就這麼一個動作,什麼話都沒說,但這隻蒼老的獨臂按在少年瘦削肩膀上的分量,比那十幾口鐵櫃裡所有絕密文書加起來都重。

林辰把宋知遠按坐在老經商旁邊的鐵櫃底座上,首起腰看了陳廷樞一眼。陳廷樞也在看這邊——不是看林辰,是看那個少年。他的眼睛和十六年前在西山別院後門槐樹下把襁褓遞給宋應星時一樣,眼眶微微發紅但淚水始終沒有掉下來。他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叫出任何名字。他不知道這個孩子叫什麼名字,十六年來他只知道孩子還活著,藏在漳州、泉州或不知道什麼地方的某個角落,他不知道孩子長什麼樣,不知道孩子叫什麼,不知道孩子這些年吃過什麼苦、受過什麼欺負。他只知道這個孩子此刻就站在離他不到三尺遠的地方,而他被一根麻繩綁在鐵櫃上,連伸手碰一下孩子的臉都做不到。

宋知遠也看著他。少年從進門起就注意到這個綁在鐵櫃上的中年男人,不是因為他的處境,而是因為他的臉。那張臉的眉弓和鼻樑之間那道弧線,他在銅鏡裡看了十六年。他鬆開老經商的袖管,往陳廷樞的方向走了兩步,站住,回頭看了林辰一眼——不是恐懼,是求證。林辰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少年深吸一口氣,再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和陳廷樞平視。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把什麼東西碰碎了:“我姓宋,叫宋知遠。知是知道的知,遠是遠方的遠。這個名字是宋應星給我起的。繡娘把我帶到泉州的時候告訴我,我阿爹是個好人,他死在涿州驛。”

陳廷樞閉上眼,兩行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法令紋的溝壑淌進嘴角。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在微微抖動,綁在身後的雙手攥緊了麻繩,指節被勒得發白。老經商把藤杖撐在地上,拖著殘腿站起來,從懷裡摸出那隻扁平的鐵盒開啟,把宋應星那張刺在鹿皮上的遺書取出來鋪平在膝頭。他用蒼老沙啞的聲音說:“陳廷樞,你現在知道宋應星為什麼要我發那個誓了。他不讓我殺你,不是因為你罪不該死,是因為這個孩子。他怕孩子長大以後問起來——我阿爹是誰殺的?我阿爹為什麼從來沒看過我一眼?他不想讓孩子聽到的答案是——你阿爹是你親爹殺的。”船艙裡安靜得只剩下通惠河水拍打船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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