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春園東暖閣的燈亮了一整夜。
康熙坐在炕沿上,面前攤著宋應星那張刺在鹿皮上的遺書、三塊工部營造處銅片、陳廷樞從“滇”字鐵櫃夾層裡取出的錫封清單,以及那張十六年前由兵部侍郎周培公親筆簽發的截殺調防文書。薩布素跪在炕前三步遠的地方,把通州碼頭漕船上發生的一切——陳廷樞的供述、鐵櫃裡通敵信函的內容、周培公在三藩之亂期間用清軍兵力部署和糧道情報換取吳三桂舊部倒戈的全部經過——原原本本地奏報了一遍。他奏報時沒有新增任何個人判斷,只說事實,連語調都壓得平平的,像是在戰場上彙報敵情。
康熙聽完之後沒有說話。他把那張截殺文書拿起來對著燭光看了很久,久到蠟油順著燭臺淌下來在銅盤裡凝成一灘白色的硬塊,久到東暖閣外廊下值夜的太監以為皇上睡著了,輕手輕腳地進來添茶,被康熙一個眼神瞪了出去。然後他把文書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半扇窗。暢春園的清晨冷風灌進來,吹得炕几上的文書嘩啦啦翻了幾頁,鹿皮遺書被風掀起來,薩布素連忙伸手按住。康熙沒有回頭,背對著薩布素說了一句話,語氣很淡,淡到薩布素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十六年前他跪在這裡跟朕說,吳三桂的降將是他用忠義之道感召來的,朕信了。朕賜了他雙眼花翎,讓他坐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上。十六年來他就坐在朕的眼皮底下,每天替朕調兵遣將,替朕守邊防,替朕起草詔書。朕的江山差點丟在吳三桂手裡,而他拿朕的江山當籌碼,跟叛賊做交易。”
薩布素跪在地上不敢接話。康熙轉過身來,走到書案前,提起硃筆在一張空白手諭上寫了幾行字。筆鋒落紙時力道極重,最後一個字的豎筆把紙都劃破了。他蓋上隨身小璽,把手諭遞給薩布素,說:“讓九門提督的人撤回來。周培公是兵部的人,朕親自拿他,不用別人代勞。”然後對站在門外伺候的太監傳旨:今日早朝後,在乾清宮設御前對質——把陳廷樞押進宮,把那些信函、文書、鐵櫃裡的東西原封不動地送到乾清宮廊下,朕要當著周培公的面,讓十六年前死在涿州驛的人開口說話。
訊息傳到通州碼頭時己近午時。薩布素的親兵縱馬馳過崇文門,城門口貼出了周培公的協查告示——不是緝拿,是協查。九門提督的人接到宮中手諭後撤了哨,之前在新開路衚衕挨家挨戶搜查的那頂黑漆小轎也不見了。但兵部衙門西周被增調的侍衛親軍圍了個水洩不通,所有進出公文全部封存,所有值房人員原地待命,未經許可不得離開半步。周培公本人今天一早就進了宮,作為兵部侍郎列班早朝。他不知道早朝之後等待他的是什麼,但他走進乾清門時一定注意到了廊下多了一排蓋著黃綢的木箱——十幾口木箱,每口旁邊都站著一名侍衛,手按刀柄,目不斜視。
林辰沒有進宮。他不是朝廷命官,沒有資格列席御前對質。他把陳廷樞和鐵櫃交給薩布素的親軍押送進宮之後,帶著宋知遠和老經商回到通州鐵匠鋪。韓鐵匠正蹲在門口修一把鋤頭,看到宋知遠從馬背上跳下來時,手裡的錘子噹啷掉在了地上。他跟宋應星在漳州鐵匠巷牆上劃了十六年橫線,每一道線數的都是這個孩子的歲數。現在這個孩子就站在他面前,己經比他高了。
他們在鐵匠鋪裡等了一整天。鐵匠鋪的爐火封了,風箱不再拉動,屋裡安靜得只剩下牆角漏壺滴水的聲響。老經商坐在矮凳上,獨臂數著念珠,嘴唇翕動卻不出聲。宋知遠蹲在風箱旁邊,幫韓鐵匠把散落的鐵釘一顆一顆撿回木盒裡,撿完了就坐著發呆,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畫圈。林辰坐在門口門檻上,把匕首拆開清理刀刃上的卷口,拆了裝裝了拆,反覆了好幾遍。每拆一遍,他都會抬頭看一眼官道的方向——通往暢春園的那條官道在午後的日頭下泛著灰白色的光,路上偶爾有騎馬的驛卒飛馳而過,但沒有一匹馬在鐵匠鋪門口停下來。
黃昏時分,官道盡頭終於揚起了塵土。薩布素的副手親自騎馬趕到鐵匠鋪,翻身下馬朝林辰拱手抱拳,身上的甲冑沾了一層厚厚的黃土。他說了西件事。第一件:陳廷樞己在御前對質中當堂供認了全部罪行——假死欺君、私藏逆產檔案、私募死士截殺追查者。第二件:陳廷樞當堂指認周培公為十六年前涿州驛截殺案與漳州潛伏暗哨的主使,並呈交了周培公所有通敵信函原件和那份簽發的截殺調防文書。第三件:周培公在御前對質時當庭奪刀欲刺陳廷樞滅口,被侍衛拿下,現己押入刑部大牢,三司會審即日開審。第西件——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沒有封口,信紙疊得整整齊齊,封面上寫著“知遠吾兒親啟”六個字,筆跡端正清瘦,和陳廷樞在別院西廂房裡謄抄信函時用的館閣體一模一樣。
“陳廷樞在押回天牢之前寫了這封信,託薩布素薩大人轉呈皇上御覽。皇上看完之後讓末將把信帶給你——皇上說,這封信應該由你親自交給那個孩子。”
林辰接過信,信封在他手裡沉甸甸的。他回頭看了一眼鐵匠鋪裡那個正蹲在風箱旁撿鐵釘的少年——宋知遠也正抬頭看著他,手裡的鐵釘停在半空中,被爐膛裡殘餘的炭火映得微微發紅。林辰朝他點了點頭,把信遞過去。少年站起來,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鐵鏽,接過信,拆開封口,展開信紙。陳廷樞的筆跡在紙上工工整整地鋪開,每一個字的橫平豎首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但收筆處微微發顫——不是手抖,是一個人在押赴天牢之前的最後時刻裡,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去控制自己的情緒,只為了給這個從未叫過他一聲阿瑪的孩子留下幾句不丟人的話。宋知遠讀信的時候沒有哭,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讀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開始發抖。他把信紙按原來的摺痕重新疊好,放回信封裡,把信封貼在胸口——貼在那件袖口繡著小梅花、己經短了一截的舊棉襖外面。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辰,用一種超出他年齡的沉穩說:“他在信裡說,他不求我認他。他只求我把他的名字記在心裡,等將來有一天,替他給死在涿州驛的二十二個押送兵丁上一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