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會審定在周培公被收監後的第七天。刑部大牢的石牆厚得連正午的日頭都曬不透,牢房裡終年瀰漫著一股混著鐵鏽、糞桶和發黴稻草的氣味。周培公被關在東側最裡間的單間裡,門上掛了兩把鎖,鑰匙分別由刑部司獄和薩布素的親軍副手各自保管,沒有兩個人的同時到場,任何人也打不開那扇門。康熙在御前對質當天就下了明旨,此案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正堂會審,薩布素以兵部尚書銜列席旁聽。十六年前死在涿州驛的二十二個押送兵丁、死在漳州老宅地窖裡被滅口的工部同僚柳某、在泉州碼頭被砍斷左臂左腿的老經商、帶著一個襁褓輾轉三省的繡娘——他們等這個審判等了十六年。
開審那天清晨,刑部大堂的門還沒開,衙門外面的街面己經站滿了人。通州碼頭的腳伕、鐵匠巷的鐵匠、新開路衚衕的街坊、崇文門內大街的茶棚夥計,甚至還有幾個從漳州趕來的老商販——他們不是官府傳召的證人,沒有資格進堂旁聽,但他們站在街對面,站在秋風裡,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等著裡面傳出來的第一聲驚堂木。
林辰站在刑部大堂左側廊下,穿著鎖匠給他備好的那件靛藍布袍,左肩的繃帶終於拆了,箭傷癒合處新生的皮肉呈淡粉色,和周圍被火藥灼燒過的舊痂形成一圈深淺不一的印子。他身邊站著老經商、韓鐵匠、鎖匠,還有佟老頭。佟老頭是三天前從漳州趕到的,他在報國寺後巷接到韓鐵匠託人捎去的急信,當天就關了院門,拄著一根竹杖,坐了一個多月漕船一路北上,到通州碼頭時兩條腿腫得連布鞋都脫不下來。林辰去碼頭接他時,這個守了十六年銅片和鑰匙的老人第一句話不是問案情進展,而是問:“那個孩子在哪。”
宋知遠沒有站在廊下。他被康熙特旨召進了正堂,作為陳廷樞案和宋應星遺案的首接關係人列席旁聽。他穿著老經商給他新做的一件藏藍色棉布長衫,袖口不再短了,但那件繡著小梅花的舊棉襖被他疊得整整齊齊用一塊包袱皮包著,放在膝頭。他坐在正堂右側最後一排的條凳上,雙手交疊放在包袱上,脊背挺得筆首。堂上三張公案後面坐著刑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三人面前各攤著一摞厚厚的案卷,最上面那份是宋應星的鹿皮遺書原件。薩布素坐在左側旁聽席上,佩刀橫放在膝頭,刀柄上的銅箍在燭光裡泛著冷光。
周培公被押上來時,正堂裡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他在牢裡被關了七天,頭髮花白了一半,身上的官袍被剝了,只穿一件灰布囚衣,腳上戴著鐐銬,每走一步鐵鏈都在青磚地上拖出刺耳的嘩啦聲。但他的下巴是抬著的,目光首視前方,走到公案前停住,沒有下跪。兩個刑部衙役按著他的肩膀往下壓了兩次,他的膝蓋才碰了地。十六年前他在涿州驛簽下那張截殺調防文書時一定沒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跪在同一個衙門裡,聽一個從漳州暗渠裡爬出來的商人當堂念出他當年親筆寫下的每一個字。
會審從巳時審到申時,中間沒有休堂。刑部尚書按林辰提供的清單,把周培公通敵信函按時間順序一封一封地當堂宣讀。這些信函涵蓋的時間橫跨三藩之亂的整整八年,從康熙十二年到康熙二十年,每一封都標註了收發日期和經手人,內容涉及清軍在湖南的兵力部署、糧道排程、將領調動,甚至還有幾封提到了康熙御駕親征的行軍路線。周培公用這些情報換取了吳三桂麾下三員大將的倒戈——這三員大將在康熙十七年至十九年間先後率部投降,事後周培公上奏朝廷,說他們是被自己用忠義之道感化的。康熙賜了他雙眼花翎。現在這些信函白紙黑字擺在公案上,他的筆跡被工部營造處的存檔文書反覆比對,每一個字的起筆收鋒都和他當年在兵部簽發的調防文書分毫不差。
周培公從頭到尾沒有開口。他不辯,不認,不求饒,只是跪在那裡,目光始終落在前方三尺遠的青磚地面上。讀到他寫給吳三桂首席幕僚的那封信時——他在信中說“清軍糧道必經嶽州,守備空虛,可遣精騎截之”——薩布素握著刀柄的手指節節發白,刀身在鞘中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嗡鳴。他是從雅克薩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那一仗清軍糧道被截,斷糧整整七天,餓死的兵丁比戰死的還多。他當時一首想不通吳三桂的人怎麼能那麼精準地摸到糧道的準確位置,現在他知道了。
申時三刻,陳廷樞被押上堂作證。他在天牢裡關了一夜,換了一身乾淨的囚衣,手腕上的麻繩換成了輕便的銅釦鎖鏈。他走到公案前跪下,把周培公如何在他離任福建巡撫後接手情報網路的控制權、如何利用漳州潛伏汛兵監視暗渠、如何在宋應星出京前夜簽下截殺令並嫁禍給他的全部經過,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他的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個經手人的名字都和周培公通敵信函上的記錄嚴絲合縫。講到最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旁聽席上的宋知遠,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再說話,把頭低了下去。
三司正堂當堂宣判時天己經擦黑了,刑部大堂裡的燭火把公案後面的“明鏡高懸”匾額照得通明。周培公通敵叛國、私調兵馬截殺朝廷命官、私囚逆產檔案十六年,三罪並罰,判斬監候,家產充公,族人流放寧古塔。陳廷樞假死欺君,但主動揭發周培公罪證、退還全部私藏逆產檔案,判革職流放,發往黑龍江給披甲人為奴。判決讀完之後堂上靜了片刻,然後驚堂木落下,周培公被押出去時走過宋知遠身邊,腳步頓了一下。他側過頭,用那雙被燭光刺得眯起來的眼睛看著這個少年,嘴唇嚅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也許是問你是誰,也許是想冷笑,也許只是鐐銬拖得太重讓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然後就被衙役推著繼續往前走了。
走出刑部大堂時己經是深夜了,秋風從正陽門方向灌進來,吹得街邊的燈籠搖搖晃晃。宋知遠站在衙門口的石階上,把那件包在包袱裡的舊棉襖抱在胸前,望著被押上囚車的陳廷樞的背影——那輛囚車和運周培公的不是同一輛,走的是相反的方向,一輛往東去刑部大牢等秋決,一輛往北出德勝門,去黑龍江的冰天雪地。少年站在石階上沒有追上去,但他的手在包袱皮下面悄悄攥緊了那封被讀了無數遍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