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被關進了一間地窖。
地窖就在老宅後院柴房的地下,入口是一扇平鋪在地面上的木蓋板,蓋板上壓著一塊磨盤大的石碾。兩個汛兵押著他從偏廳出來,穿過一條窄長的迴廊,把他推到蓋板旁邊,掀開蓋子讓他自己走下去。石階很陡,只下了七八級就踩到了泥地,腳底傳來的觸感陰冷潮溼,混著一股發酵的酸腐味和鐵鏽的腥氣。頭頂的蓋板隨即合上,石碾重新壓了回去,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然後是鎖鏈穿過鐵環的聲音——不是鎖門,是從外面把蓋板鎖死了。
地窖裡沒有窗戶,只在牆壁高處有一個拳頭大小的通風孔,透進來一線微弱的光。林辰靠著牆站了片刻,眼睛逐漸適應黑暗之後,開始沿著牆壁慢慢摸索。西壁都是夯土牆,夯得很實,刀尖扎上去只能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靠南的牆角堆著幾捆發黴的稻草,稻草下面是被壓實的泥土,沒有鬆動的痕跡。通風孔嵌著一根鏽跡斑斑的鐵管,管壁太厚,徒手不可能撼動。地窖的面積大約一丈見方,除了稻草和牆角一隻破了口的陶罐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他沒有繼續徒勞地尋找出口,在稻草堆上坐下來,閉上眼睛,把從客棧被抓到現在所有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那個總督模樣的人——寬額闊面,北方口音,腰間掛著總督腰牌,袖子裡揣著另一塊工部營造處的銅片——他拿到了藤箱,拿到了裡面的信函、輿圖和結案卷宗,但沒有找到鑰匙。如果他己經拿到了鑰匙,就不會在偏廳裡對他說那番話。“你給我鑰匙,我放你離開漳州”——這句話本身就是一份招供,表明鑰匙不在他手裡,而且他認為鑰匙還在林辰身上。
搜身的時候他們搜走了他包袱裡的鐵環、銅片、銅管、圖紙和第一把鑰匙,這些都在客棧暗格裡找到了。但第二把鑰匙——那把從閘口井壁裡取出來的、藏在靴底夾層裡的鑰匙——還在他右腳靴子裡。那個披蓑衣的瘦高個搜身時重點檢查了他的腰間、袖筒和衣領,只拍了拍小腿兩側,沒有讓他脫靴。靴底夾層的皮墊是用細麻線縫死在靴底上的,從外面摸上去就是一層普通的牛皮底,除非把靴子整個翻過來拆開檢查,否則發現不了。
他把靴子脫下來,摸出那把鑰匙,握在手心。冷硬的鐵質在掌溫裡慢慢變暖。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把鑰匙重新藏回靴底夾層,不轉移。以對方搜身的嚴密程度,遲早會再次檢查他的隨身物品,藏在牆上、稻草堆裡或者陶罐底下都不可靠。最笨的辦法往往最有效,既然上次搜身沒被發現,這個位置暫時還是安全的。
蓋板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汛兵制式靴子的鐵掌敲擊聲,是布鞋底輕踩在泥土上的聲音,細碎而不規律,像一個人站在蓋板旁邊來回踱步。林辰把靴子穿好,靠回牆邊,目光盯著頭頂那道通風孔透進來的微弱光線。腳步聲停了,然後一個聲音從蓋板的縫隙裡飄下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刻意放慢的試探。
“你見過宋應星的信了。”那個聲音說。不是總督的聲音,也不是那個穿灰衫提鳥籠的中年人的聲音。這個聲音更年輕,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常年跟官員打交道練出來的謹慎措辭,但壓不住聲音裡一股隱隱的急躁。林辰沒有說話。對方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回應,又繼續說下去。“你從第三口鐵櫃裡取走的信,有一封是柳某寫給宋應星的,信裡提到一個叫‘芸’的人。你知不知道那個‘芸’是誰。”
林辰睜開眼。繡孃的名字和下落,佟老頭說過只有信裡寫的那點資訊——漳州本地人,丈夫死於三藩之亂,三十多歲,離開漳州後去向不明。但眼前這個人專門跑到地窖蓋板外面來問他這個問題,說明繡娘對他們來說也很重要。不是因為她和宋應星的關係,而是因為她知道的遠比信裡寫的更多。
“你找不到她。”林辰說。這句話是一個試探。對方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在空曠的後院夜色裡顯得格外突兀。他說:“你不用試探我。我告訴你一件事——十六年前,她離開漳州之後去了泉州,嫁給了一個開布莊的鰥夫,在泉州住了八年。八年後那個鰥夫死了,她又搬去了福州,在福州城南的繡坊裡做了兩年工。後來她離開福州,這次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我們能查到泉州和福州,就能查到更遠的地方。除非她己經死了。”
林辰把這段話裡每個時間節點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泉州八年,福州兩年,加起來是十年。康熙三十西年到現在是十六年,去掉前面的六年,還剩下十年。對方查到了前十年,卻沒有查到後十年,中間一定發生了什麼讓她的蹤跡突然中斷。要麼她找到了新的庇護,要麼有人在暗中抹掉了她的行蹤。
“你們找她,是因為她知道鐵櫃裡的東西。”林辰說。蓋板那邊沒有回話,但也沒有離開。他接著說:“十六年前截殺宋應星的人,是為了滅口。但你們發現東西被封存了,沒有鑰匙打不開鐵櫃,所以你們需要找到知道封存細節的人。宋應星死了,柳某死了,知道細節的人只剩下兩個——一個是佟伯,一個是繡娘。你們不敢動佟伯,因為他手裡有銅片,動了他就等於斷了線索。所以你們想找繡娘。”
蓋板上面的沉默拉得很長,長到林辰以為對方己經走了。然後那個聲音重新響起,語調變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說:“你說對了一半。我們找她,不是因為她知道封存細節。是因為她離開漳州的時候,帶走了一樣東西。”
林辰的手指在黑暗中握緊。“什麼東西。”
“宋應星的遺書。”那個聲音說,“宋應星死前寫了一封信,不是給朝廷的,不是給佟伯的,是給康熙皇帝的。那封信裡寫了一個名字——一個讓他不敢回京城的名字。那封信沒有跟五口鐵櫃一起封存,宋應星把它交給了她。我們找了十六年,翻遍了漳州、泉州、福州,找不到那封信,也找不到她。”
林辰的後背離開了牆壁。他想到繡娘信末那句匆忙收尾的話——“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找你,跑。”那封信不是寫給佟伯的,也是寫給後來拿著銅片來找鐵櫃的人。她把信交給佟伯,把真相交給一個不知名的後來者,但她帶走了一樣更危險的東西——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就是幕後之人。那個名字還在朝中,還活著,而且位高權重。繡娘帶著這個名字消失了十六年,就像一把誰也不知道藏在哪裡的刀,懸在那個人的頭頂,每一秒都可能是落下來的那一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