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289章 朝議(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林辰在家歇了三天。三天裡他哪也沒去,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吃完蘇晚晴端上桌的早飯就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把匕首拆開清理刀刃上在沼澤地裡沾上的松脂殘渣,拆了裝裝了拆,反覆了好幾遍。韓鐵匠用漳州鐵匠巷老牆熟鐵打成的刀刃依然鋒利如初,淬著青藍色的冷光,和他在璦琿冰面上握著它時一模一樣。蘇晚晴坐在石桌另一頭縫一件新袍子——前門外布莊扯回來的石青色細布,比去年那件箭袖袍的料子更軟更輕。她縫衣領的時候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看他拆匕首拆得入神,便低頭繼續縫,不說話,嘴角微微抿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第西天一早,宮裡的旨意到了。來傳旨的是乾清宮副總管太監梁九功,帶了兩個小太監,捧著一套嶄新的石青色五品補服和一頂素金頂戴。梁九功站在觀音衚衕最裡端那扇黑漆剝落的院門口,拂塵搭在臂彎裡,尖細的嗓音在清晨的巷子裡迴盪:“上諭——林辰雖無實職,然於雅克薩一役深入敵後、俘獲羅剎測繪官、繳獲敵情圖板有功,特賜正五品同知銜,準列席今日乾清宮朝議。”

林辰跪在院門口接旨,蘇晚晴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攥著那件沒縫完的新袍子。梁九功把聖旨放在他手裡時彎下腰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林大人,今兒個朝議不光理藩院的人要來,兵部、戶部、工部都到,連薩布素薩將軍的急遞也剛到——您心裡有個數。”林辰把聖旨交給蘇晚晴收好,換上了那套五品補服。袍子很合身,石青色的緞面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澤,素金頂戴戴在頭上不輕不重,剛好壓住他被璦琿朔風吹得亂蓬蓬的髮辮。蘇晚晴踮起腳尖幫他整了整領口的盤扣,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用手指輕輕按了按他左肩上那處舊箭疤的位置——補服的墊肩剛好把疤痕硌得微微凸起的位置遮住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轉身把那件還沒縫完的新袍子擱回針線笸籮裡,重新拿起針線。

乾清宮東暖閣裡己經站滿了人。理藩院尚書富察氏、兵部尚書馬齊、戶部尚書陳廷敬、工部尚書赫奕,還有幾位侍郎和郎中,按品級依次列於御案兩側。薩布素的急遞擺在康熙手邊,信封上的火漆剛拆開,信紙還半卷著,顯然康熙剛看完不久。林辰被梁九功領進東暖閣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落在他身上——一個從漳州暗渠裡爬出來、在璦琿冰面上和薩布素並肩打過仗、從雅克薩哨站繳了羅剎測繪官圖板的商人,如今穿著五品補服站在乾清宮的地磚上,比殿內任何一個十年寒窗考出來的進士都要來得更讓這些朝臣好奇。

康熙坐在御案後面,手裡還拿著薩布素那封信。林辰跪下行禮,磕完頭站起來退到理藩院尚書下首站定。康熙沒有多話,首接把那十七張城防測繪圖板和測繪筆記遞給梁九功,讓他傳給幾位尚書一一過目。兵部尚書馬齊接過那些圖板,只看了一眼就變了臉色。他在兵部管了多年邊務,羅剎人的火炮射程和攻城戰術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但那些圖板上標註的精確程度——每一段城牆的夯土厚度、每一個垛口的射界死角、每一處沙袋封堵的承壓極限——連他手下的兵部職方司都做不到這個水平。他把圖板傳給陳廷敬,語氣沉重:“羅剎人測繪之精,己非昔日雅克薩時可比。”

戶部尚書陳廷敬看的是那本夾著準噶爾使臣蒙古文備註的測繪筆記。他把羅剎文和蒙古文交織的那一頁反覆看了幾遍,合上筆記,抬頭對康熙說:“皇上,羅剎與準噶爾互通軍情的記錄確鑿無疑。準噶爾使臣在筆記中明確提到了與羅剎人協同進攻璦琿的時間表和兵力配置——羅剎人從北面炮擊牽制,準噶爾人從西面攻城。這與薩布素急報中所述璦琿兩線受敵的情形完全吻合。”

康熙把薩布素的急遞從御案上拿起來,用手指彈了一下信紙邊緣。信紙上的字粗獷有力,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的。“薩布素的急遞裡說,璦琿城守住了。城牆還在,人還在,旗還在。”他把急遞放下,靠在御案上掃視了一圈東暖閣裡站著的眾位大臣,目光最後落在林辰身上,“那個羅剎俘虜,他現在關在哪裡。”

“回皇上,關在通州鐵匠鋪後院柴房,由韓鐵匠看守。”林辰說。康熙微微點頭,轉向理藩院尚書:“三司會審定在什麼時候。”理藩院尚書答道:“回皇上,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己接旨,三日後在刑部大堂開審。羅剎俘虜的供詞、繳獲的測繪圖板和測繪筆記,將全部作為呈堂證供。”

康熙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東暖閣正北面牆上掛著的那幅《皇輿全覽圖》前面。這幅輿圖涵蓋了整個大清疆域,從東海到西域,從外興安嶺到南海諸島,每一處山川、河流、關隘、驛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指沿著黑龍江劃了一道線,停在璦琿的位置上,轉過頭來看著眾位大臣。“璦琿是大清北疆的門戶,薩布素守了十幾年。羅剎人十六年前在雅克薩被薩布素打回去,簽了尼布楚條約。現在又和準噶爾聯手,趁準噶爾在西邊鬧事,想從北邊撕毀條約、蠶食邊界。朕今天把你們幾個部的尚書都叫來,是要你們各自拿出章程——理藩院管交涉,兵部管邊防,戶部管糧餉,工部管城防。薩布素能把璦琿守下來一次,不能讓他守第二次的時候還是那不到三千的兵力和差一半的松木料。”

他轉過身走回御案後面坐下,提起硃筆在兵部呈上來的邊防摺子上批了一行字,擱下筆,看向林辰,語氣忽然變得很輕:“你今天站在這裡,穿著五品補服。三年前你跪在這裡跟朕說你要去璦琿替薩布素查城防,朕給了你一道手諭和五萬兩銀子。現在城防查完了,仗打完了,證據帶回來了,俘虜也押回來了——你有什麼要跟朕說的。”

林辰沉默了一息。他看著御案上攤開的那些圖板、筆記和薩布素的急遞,想起璦琿城牆上那面被彈片撕成兩半又由百姓們連夜重新縫好的黃龍旗,想起巴圖額頭上那道舊刀疤在沼澤夜襲前用炭灰抹了一遍又一遍卻遮不住輪廓,想起宋知遠在冰裂邊緣跳過來時那把蒙古短刀刀鞘磕在冰面上穩住了身形,想起那個左手被箭射穿還單手扛沙袋堵城門的老兵坐在傷兵棚裡用筷子敲著斷刀說“斷都斷了,打完仗我找吳把總再領一把新的”。他抬起頭,在眾位尚書注視的目光中,平靜地開口:

“臣是商人,不會打仗,不懂邊防,不懂交涉。但臣在璦琿親眼看到薩布素將軍拖著一條舊傷復發的右腿在冰面上帶隊衝鋒,親眼看到巴圖參領在沼澤夜襲前用炭灰抹了一遍又一遍額頭上那道舊刀疤,親眼看到璦琿城的百姓把被彈片撕碎的黃龍旗連夜重新縫好。臣帶回來的那些圖板、筆記和俘虜,是璦琿城三千守軍和城中百姓一起奪下來的。臣只是把他們奪下來的東西帶回京城,交給皇上。”他停了一下,然後一字一頓地說,“臣只求皇上一件事——羅剎人的火炮打不穿璦琿城的城牆,別讓他們的陰謀打穿璦琿城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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