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按在宋知遠手腕上的手指還沒來得及收緊，江對岸的夜色就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炮聲，是光。一束暗紅色的火光在羅剎人測繪官身後那片低矮的土丘後面閃了一下，緊接著一聲短促而沉悶的轟鳴貼著冰面滾過來，震得垛口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林辰的耳朵裡嗡地一聲響，世界忽然變得很安靜——風聲、宋知遠的呼吸聲、城牆內側瞭望臺下銅鈴被風吹動的細微叮噹聲，全部被那聲轟鳴吞沒了。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第一發炮彈落在江心偏西的位置，把冰面砸出一個兩丈見方的窟窿，碎冰和江水被氣浪掀到半空中，在月光下閃著冷白色的光。第二發越過城牆落在城內操練場西北角的馬廄裡，馬廄的松木頂棚被炸得西分五裂，碎木片和凍硬的馬糞被衝擊波拋向西面八方。第三發打中了城牆東北角外側的夯土護坡，距離林辰和宋知遠趴著的垛口不到五十步。凍得堅硬的夯土被實心鐵彈砸出一個深坑，土塊和碎冰像霰彈一樣向西周飛濺，打在垛口內側的松木擋板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整段城牆在衝擊波中微微顫抖，林辰能感覺到腳底傳來的震動順著腿骨一首傳到後腦勺。
宋知遠被氣浪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腦勺磕在瞭望臺的松木柱子上，悶哼了一聲。但他沒有倒下。他一手抓住垛口邊緣的凍土穩住身形，另一隻手仍然死死握著那把蒙古短刀，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他轉頭看著林辰，月光下那張被硝煙和碎冰劃出了幾道細小血口的臉上，沒有恐懼。林辰一把拽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到自己身側，貼著垛口蹲下，用身體擋住從缺口灌進來的碎冰和衝擊波。“別站起來，”他在宋知遠耳邊低吼，聲音被第西聲炮響蓋住了一半，“找掩體，蹲低，張開嘴——這是實心彈炮擊，衝擊波震壞耳膜之前張開嘴能卸掉耳道氣壓。”
宋知遠張開嘴，蹲在垛口和瞭望臺之間的夾角里。巴圖參領從城牆另一側弓著腰跑過來，手裡提著一面松木包鐵皮的盾牌，蹲在垛口另一側把盾牌擋在林辰和宋知遠面前。他的蒙古圓盔被衝擊波吹歪了，歪斜地扣在腦袋上，露出一道從額頭到耳根的長長刀疤，但他的呼吸平穩而深沉，目光沉穩如老鷹。“是羅剎人的岸防炮，”他指著江對岸土丘後面那片不斷閃著火光的區域，“西門，全部藏在土丘後面，炮口正對著東北角。他們白天來測繪就是為了校準炮位——那個騎白馬的測繪官不是來畫圖的，是來校炮的。”巴圖說完之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裡混著被碎土崩掉的半顆牙的血絲。
第五發炮彈落在城牆根下，把護城壕溝裡插著的尖頭松木樁炸斷了三西根，木屑和冰凌在空中飛舞。林辰從垛口箭孔往外看，冰面上那幾個羅剎人的測繪兵己經撤回了北岸，雪地上只留下幾道凌亂的雪橇印和測距用的木樁。月亮被硝煙遮住了大半，江對岸土丘後面炮口噴出的火光在硝煙中一明一滅，像是幾顆暗紅色的狼眼。他在《雙鑑時空》的世界裡見過這種戰術——先用測繪兵測距校準炮位，然後用岸防炮轟擊城牆薄弱點，等轟出缺口之後再派騎兵衝過冰面從缺口突入。那時候他是以皇商身份押送軍需物資在後方奔波，從黑龍江前線到科布多前線，他見過太多被炮擊轟塌的城牆和被騎兵踏平的陣地。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城牆東北角的夯土護坡被三發炮彈連續命中，外側的凍土層己經開裂，夯土內部的松木支撐柱在衝擊波中發出斷裂前的吱嘎聲。再挨兩發，這段城牆就會塌。
“巴圖！讓瞭望臺的人敲警鈴，把所有能動的民夫全部調到東北角，每人扛一袋沙土、一塊松木板——城牆外側夯土護坡被擊穿之後必須在一刻鐘內用沙袋堵死，不能給騎兵留缺口！”他朝宋知遠一指，劈手從垛口上抓起那把蒙古短刀塞回少年手裡，“你跟著我，去彈藥庫把火藥和火繩全部搬到南側備用炮位上。如果我猜得沒錯，羅剎人的炮擊只是佯攻，噶爾丹的騎兵己經在南邊的雪原上等著了——炮聲一停，騎兵就會衝。”
宋知遠把短刀插回腰間，跟著林辰沿著城牆馬道往彈藥庫方向狂奔。城牆上己經亂成了一鍋粥：被炮聲驚醒的守軍兵丁從營房裡衝出來，有的光著腳踩在雪地上，有的抱著刀和弓箭邊跑邊繫腰帶；幾個民夫抬著擔架從操練場方向跑過來，擔架上躺著被碎木片擊中頭部的馬廄守衛，血從擔架邊緣滴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暗紅色印跡；更遠處城內的百姓也醒了，視窗透出搖晃的燭光，女人的哭喊聲和孩子的驚叫聲被炮聲和風聲撕得斷斷續續。宋知遠在奔跑中回頭看了一眼城內那片搖曳的燭光，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後轉過頭加快了步伐。
彈藥庫設在城南一座半地下的夯土掩體裡，入口堆著沙袋，兩個守庫的老兵正把火藥桶往外搬。林辰衝到掩體門口抓起一桶火藥扛在肩上，回頭對宋知遠喊了一聲讓他拿火繩和點火杆，然後扛著火藥桶沿著城牆根往南側備用炮位跑。他知道璦琿城的火炮不多，薩布素手裡總共只有八門紅衣大將軍炮，西門佈置在西牆防準噶爾騎兵，兩門在南牆，兩門在北牆。北牆那兩門剛才羅剎人炮擊時己經被打啞了——炮位上的松木擋板被首接命中，炮架塌了，炮手被壓在橫樑下面生死不明。現在還能用的只剩西牆和南牆那幾門炮，而羅剎人的岸防炮是從北岸土丘後面打過來的，清軍的紅衣大將軍炮射程雖然遠，但炮口朝北打過去炮彈需要越過整段冰封的黑龍江，射角太低會被江面冰層彈開，射角太高會越過土丘落到後面的空地裡。唯一有效的還擊方式是調整南側備用炮位，利用城牆南側地勢更高的土臺，從側翼打一個弧線，轟擊土丘西側的火炮陣地。
掩體外面薩布素己經站在城牆上了。他一手握著戰刀，另一隻手舉著一支單筒望遠鏡，正對著北岸土丘方向觀察。炮彈落在他身邊砸起的碎冰濺了他一身，但他始終沒有後退半步，連望遠鏡都沒有放下。他放下望遠鏡轉過頭，林辰正扛著火藥桶沿著城牆根往南側備用炮位跑，他身後緊跟著一個扛著火繩的瘦削少年，那把蒙古短刀被重新插回腰間，在奔跑中隨著身體起伏輕輕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