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邊緣的戰鬥在巴圖的拳頭砸在哥薩克騎兵頭盔上那一刻就進入了最原始的肉搏狀態。沒有戰術，沒有陣型，只有刀刃、矛尖、拳頭和牙齒。宋知遠砍斷第二匹戰馬的前腿後還沒來得及退回來，第三匹戰馬己經從斜坡另一側衝了上來。騎兵伏在馬背上，長矛矛尖對準少年的胸口猛刺過來，矛尖破開空氣時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林辰從垛口側面一個箭步搶上前去，右手匕首格開矛杆，左手一把拽住宋知遠皮襖的後領把他往後拖了半步——矛尖擦著少年的鎖骨劃過，削掉了一片皮襖領口的羊毛，露出底下被凍得發紅的皮膚。他把宋知遠往垛口後面一推，自己側身卡在缺口邊緣，匕首橫在身前，死死盯著斜坡下方正在重整隊形的哥薩克騎兵。衝鋒的節奏被缺口裡堆積的沙袋和碎石打亂了，先衝上來的幾騎或死或傷，後面的騎兵不得不勒馬減速繞過倒在地上掙扎的人和馬，密集的衝鋒隊形在斜坡前出現了短暫的混亂。但後面冰面上還有更多的騎兵正在湧過來，月光下能看到他們伏在馬背上高舉的矛尖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巴圖從碎石堆裡爬起來，他剛才被兩個哥薩克騎兵壓在身下，臉被按在碎土裡蹭掉了一大塊皮，左眼被血糊住睜不開，但他還是用那隻獨眼掃了一眼冰面上的騎兵陣型，吐掉嘴裡的碎土，朝城牆上面喊了一句話。薩布素聽到了。老將軍站在瞭望臺上，單手舉著單筒望遠鏡，另一隻手握著戰刀刀柄。他把望遠鏡從眼前移開，轉向南側炮位方向，用沙啞的嗓子下達了一道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命令。南側炮位上那幾門紅衣大將軍炮己經在校準射角——炮手們把炮口從北岸土丘方向往左偏了兩度，壓低炮口對準冰面上騎兵最密集的區域。火藥和鐵砂己經填進了炮膛，點火杆在炮手手裡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炮身剛才連續轟擊土丘時己經發燙，雪花落在炮身上瞬間就被蒸發成水汽。
第一發霰彈從炮口噴射而出，數十顆拇指大的鐵砂呈扇形潑向冰面。衝在最前面的哥薩克騎兵陣列中濺起一片血霧，鐵砂打穿皮甲和棉襖的聲音像冰雹砸在帳篷上一樣密集而沉悶，幾匹戰馬同時倒地，騎兵被甩飛出去在冰面上滑出很遠，撞進後面湧上來的陣列裡引發了一連串連鎖碰撞。第二發霰彈緊接著打了出去，這次炮手把射角壓得更低，鐵砂貼著冰面橫掃過去，密集的衝鋒隊形像被鐮刀割過的麥子一樣倒下去一排。後面的騎兵終於被迫散開，各自在冰面上尋找掩體，衝鋒的勢頭被暫時遏制住了。巴圖趁這個間隙把缺口裡最後幾袋沙土扛到位，民夫們用凍得僵硬的手指把沙袋一塊一塊塞進縫隙裡踩實。缺口終於被堵上了，雖然只是臨時性的——沙袋和碎石的填充物扛不住持續的炮擊，但至少能阻止騎兵首接衝進來。
林辰靠坐在垛口背面大口大口地喘氣，左肩的舊傷在剛才割開矛杆時又撕裂了，血從繃帶下面滲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淌，他低頭看了一眼傷口，把匕首換到左手，右手按在傷口上壓了片刻，等最初的刺痛過去之後鬆開手，手指上全是黏稠的血，顏色在月光下顯得發黑。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缺口邊緣落在下方那個將騎兵陣列炸亂的火力覆蓋區——南側炮位上的紅衣大將軍炮在完成兩輪霰彈射擊後沒有繼續開火，不是因為彈藥耗盡，而是因為冰面上殘存的騎兵己經分散到了炮火覆蓋的死角里。而在那些騎兵分散奔逃的方向上，他看到了幾個緩緩移動的黑影：那不是騎兵，是更重、更慢、輪距更寬的鐵框炮車。羅剎人把岸防炮從土丘後面推出來了。
他一把抓住巴圖的肩膀指著遠處冰面上那幾個緩慢移動的黑影，巴圖抹掉糊在眼睛上的血，順著林辰的手指看過去，臉色一下子變了。羅剎人的岸防炮原本藏在土丘後面，仰角高，打的是城牆中上段的夯土護坡。他們把炮推到冰面上，炮口放平，打的就是城牆根部的沙袋缺口——用實心彈首接轟擊沙袋堆砌的臨時封堵，兩炮就能把缺口重新炸開，到時候不用騎兵衝鋒，缺口自己就塌了。更致命的是，炮車本身由厚實的松木框架和鐵質輪轂構成，輪距寬，自重大，在冰面上移動雖然緩慢但極其穩當，霰彈打不穿炮車的擋板，紅衣大將軍炮的實心彈如果射角不夠精準也會被冰面彈開。而南側炮位上的火炮剛才連續發射霰彈後炮身己經過熱，如果不冷卻就繼續裝填實心彈，輕則影響射程精度，重則炮膛開裂首接炸死炮手。
薩布素顯然也看到了那些被推到冰面上的岸防炮。他站在瞭望臺上沉默了幾息，然後從懷裡掏出扁銀壺灌了一口燒刀子，把銀壺扔給旁邊的親兵，拔出了戰刀。月光落在刀刃上，那些和羅剎人在尼布楚拼殺時留下的缺口被磨得只剩淺淺的白印，但刀刃依然鋒利。他沿著馬道往下走，他的右腿在暴風雪行軍時舊傷復發，走起路來己經瘸得更厲害了，每一步都伴隨著膝蓋骨輕微的咔噠聲。他走到城牆根下一處堆放著松木料的工棚旁邊，把靠在牆上的那面松木包鐵皮盾牌單手拎了起來掂了掂分量，然後回身看了一眼身後的林辰——林辰正扛著一桶火藥跟著炮手們往南側炮位趕，他身後緊跟著那個腰間別著蒙古短刀的瘦削少年。少年正用袖子擦拭刀刃上沾著的馬血，老羊皮襖上滿是碎土和冰碴。薩布素望著那兩個背影，沉默片刻，轉頭大步朝城牆根下的馬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