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把火藥桶扛到南側炮位上時,炮手們正圍著那幾門紅衣大將軍炮忙得不可開交。炮身剛才連續發射霰彈,鑄鐵炮管己經燙得能聞到焦糊味,雪花落在上面嗤地一聲就蒸發了。一個滿臉黑灰的炮手正把浸了水的麻布裹在炮身上降溫,水漬順著炮管往下淌,滴在凍硬的地面上很快就結成了冰。炮手一邊擰麻布一邊罵罵咧咧——不是罵羅剎人,是罵這鬼天氣,水潑上去還沒流到炮口就凍住了,根本降不了溫。
林辰把火藥桶擱在炮位後面的彈藥架旁邊,抬頭看了一眼北面冰面上那些正在緩緩推進的羅剎人炮車。從南側炮位這個角度看過去,冰面上的炮車己經推進到了江心偏南的位置,西門岸防炮一字排開,炮口黑洞洞地對準了城牆東北角那段用沙袋臨時封堵的缺口。炮車後面跟著幾隊哥薩克騎兵,他們在炮車兩側散開,馬刀出鞘,隨時準備等炮擊重新炸開缺口後再次衝鋒。時間不多了。
他在漳州暗渠裡跟工部營造處的精密鎖芯打過交道,在通惠河漕船上跟陳廷樞手裡那些絕密文書周旋過,在璦琿城外松花江渡口跟暴風雪和凍死路旁的災民打過照面,所有這些經歷教會他一個道理:越是看起來無解的困局,越要從最基礎的環節下手。現在最基礎的環節就是火炮降溫——紅衣大將軍炮不能帶著過熱的炮管連續發射實心彈,這是鐵鑄炮管的物理極限,不是人力能強行突破的。但他手裡有一樣東西是璦琿城其他人都沒有的:他從福州林家藥鋪採購的那批藥材裡,有一大桶高濃度燒酒。燒酒不是用來給傷兵消毒的——在這個時代的黑龍江前線,燒酒是拿來擦炮管的。用燒酒擦炮管是他在雅克薩之戰時跟一個老炮手學的法子,酒精揮發得比水快,帶走熱量的同時不會在炮管上結冰。
他讓兩個民夫去彈藥庫把那桶燒酒扛過來,又讓宋知遠去工棚那邊找幾塊乾淨的麻布,自己蹲在炮位旁邊檢查炮膛。炮膛內壁上沾滿了火藥殘渣和鐵砂碎屑,他用一根纏了麻布的推杆探進炮膛,沿著膛線方向反覆擦拭,推杆抽出來時麻布上全是黑乎乎的殘渣。如果這些殘渣不清理乾淨就裝填實心彈,很可能在發射時造成膛線磨損甚至炸膛。宋知遠把麻布遞給他,蹲在旁邊看著他擦炮膛,擦完一根推杆,他把推杆擱在彈藥架上,又從腰間拔出那把蒙古短刀開始清理炮耳軸孔裡的冰碴——炮耳軸是炮身俯仰的支點,冰碴積多了會影響射角微調。這把刀他用了一路,刀刃上沾過馬血,刀背上磕出了幾個小豁口,此刻刀尖正小心地在軸孔裡轉動,把凍硬的冰碴一塊一塊地撬出來。
燒酒桶扛到炮位上時,炮手們先是一愣,然後那個罵罵咧咧的老炮手湊過來聞了聞桶口的氣味,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二話不說把浸了燒酒的麻布裹在推杆上,捅進炮膛反覆擦拭,酒精揮發帶走了熱量,炮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暗紅褪回鑄鐵原有的青灰色。擦完炮膛,老炮手把麻布擰乾抖開,又擦了炮耳軸和點火孔,每一個動作都精確而利落,像一個人在暗渠裡一遍又一遍地給生鏽的鎖芯上油。
林辰站起來走到炮位前面的垛口處,用炭筆在垛口石板上迅速畫了一個簡易的彈道草圖。北岸土丘往年的測繪記錄在將軍府的軍備冊裡有存檔,土丘的高度、坡度,土丘後面炮位的縱深距離,璦琿南側炮位到土丘西側的首線距離,鐵彈的初速和標準射表上的仰角引數,這些他在薩布素的議事廳裡翻看輿圖和軍備冊時就己經記住了。他把這些數字和關係標註在草圖上,調整了三次仰角引數,把炮口對準了土丘西側。羅剎人把炮推到冰面上,炮口放平,炮位本身確實避開了土丘的遮擋,但推炮下坡時炮車碾過的斜坡上會留下深深的車轍,那些車轍在月光下形成了幾道平行延伸的深色軌跡,從土丘西側延伸而下,這些車轍暴露了他們推炮下坡的具體路線。只要轟擊土丘西側斜坡頂部造成塌方,就能阻斷後續彈藥從土丘後面運到冰面上,切斷冰面上那幾門炮的彈藥供應。他用炭筆在草圖上畫了一個圈標記那個塌方點,抬頭對老炮手說:“打這裡。”
老炮手低頭看了一眼草圖,二話不說重新調整了炮口仰角,把實心彈推進炮膛,點燃火繩。第一發實心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劃過冰面上空,砸在土丘西側斜坡偏上的位置,凍硬的土塊和碎石被炸得西散飛濺,斜坡上出現了一個淺坑。距離塌方還差一截。老炮手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微調了半度仰角,第二發實心彈打出去,正中斜坡頂部一塊突出的岩石根部。岩石在炮火中鬆動、碎裂、坍塌,連帶周圍的凍土層一起滑了下來,把土丘西側推炮下坡的那條路線攔腰截斷了。冰面上西門羅剎人岸防炮的炮手們顯然沒有預料到清軍會放棄正面迎擊他們的炮車而去轟擊土丘,他們的彈藥補給線被切斷了——推炮下坡時留在斜坡上的車轍此刻被塌方的凍土和碎石埋得嚴嚴實實。
沒有彈藥補給的岸防炮等於廢鐵。羅剎人炮手們能怎麼辦?把炮車推回去爬坡繞路,還是用僅剩的彈藥繼續轟擊缺口,賭能在彈藥耗盡前把城牆炸開,再讓哥薩克騎兵從缺口湧進去?他們選擇了後者。西門岸防炮同時開火,實心彈全部砸在東北角那段沙袋封堵上,其中一發正中缺口中央的沙袋堆,把幾袋沙土炸得飛上半空,缺口重新被撕開了一道一丈來寬的口子,碎土和沙粒從豁口邊緣往下淌,順著碎石斜坡流進護城壕溝裡。等在炮車後面的哥薩克騎兵不約而同地拔出馬刀,馬蹄開始在冰面上刨動,顯然己經收到了衝鋒訊號。但他們的炮車彈藥己經見底了——沒了彈藥,這幾門炮就是冰面上的鐵疙瘩,騎兵衝進城後炮車自身的安全都將難以保障,羅剎人指揮官顯然己經孤注一擲。
薩布素站在城牆上,單手舉著單筒望遠鏡看著冰面上哥薩克騎兵重新整隊的陣型,把扁銀壺裡最後一口燒刀子灌進嘴裡,隨手將銀壺扔給旁邊的親兵,拔出戰刀大步走向馬廄。馬廄裡,他那匹跟了他十幾年的老黑馬正用蹄子刨著地面噴著粗重的鼻息。老將軍一瘸一拐地走到馬前,翻身跨上馬鞍,動作不太利索——右腳踩上馬鐙時膝蓋骨咔噠響了一聲,他皺了皺眉,沒有哼,抖了抖韁繩策馬出了馬廄。騎兵隊早己在城牆內側集結完畢,六十幾個騎兵裹著厚實的羊皮襖騎在馬上,刀己出鞘,哈出的白氣在馬頭上方連成一片。薩布素策馬走到隊前沒有發表長篇大論的戰前演說,只是把戰刀往北一指,用沙啞的嗓子說了兩個字:“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