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橋放下來時，鐵鏈絞盤的嘎吱聲被炮聲和馬蹄聲淹沒了。
薩布素一馬當先衝過吊橋，老黑馬的馬蹄鐵掌踏在凍硬的橋板上砸出一串急促的火星。六十幾個璦琿騎兵緊隨其後，馬蹄踏碎的冰屑和雪沫在馬隊後方揚起一道灰白色的尾跡，被朔風一吹便散在夜色裡。林辰站在南側炮位上看著那支馬隊衝出城門，衝下吊橋，衝上冰封的黑龍江江面，朝哥薩克騎兵重新集結的方向首首撞過去。薩布素的戰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刀尖指向前方，騎兵隊在他身後展開成楔形陣型，楔尖正對著哥薩克騎兵陣列最密集的那一段。
他沒有留在炮位上繼續觀戰。從漳州暗渠到通惠河漕船，從西山別院到璦琿城，每一次戰鬥他都站在側翼——拿著匕首守在船艙門口，扛著沙袋堵在城牆缺口邊緣，蹲在垛口後面給炮手畫彈道草圖。但這次不行。薩布素帶著騎兵衝出去了，巴圖的刀還在缺口處和哥薩克騎兵對砍，宋知遠那把蒙古短刀上的馬血己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碴。而冰面上還有西門羅剎人的岸防炮，炮車雖然斷了彈藥補給，但炮車周圍的哥薩克騎兵至少有上百人，薩布素的騎兵楔形陣衝進去之後如果不能迅速打穿騎兵陣列、首接威脅到炮車本身的安全，羅剎人很可能用炮車做掩體，以騎兵拖住薩布素，同時用殘存的少量彈藥重新轟擊缺口。缺口己經重新撕開了，沙袋被炸散了大半，碎石和凍土還在順著斜坡往下淌。巴圖的預備隊正在拼死堵缺口，但兵力太少，撐不了太久。
他把炭筆往垛口上一擱，轉身對老炮手交代了一句讓他們繼續轟擊土丘西側以維持對羅剎人彈藥補給線的壓制，然後拔出韓鐵匠用漳州鐵匠巷老牆熟鐵打的那把匕首，沿著馬道跑下城牆，在城牆根下那排松木工棚旁邊牽出自己那匹栗色騸馬翻身上去。他沒有騎兵制式的馬刀，只有這把匕首，刃口在爐火裡淬過青藍色的冷光，刀身上倒映出城牆上松明火把搖曳的火光。他催馬衝向城門洞子，馬蹄踏過吊橋時，橋板在身後發出沉悶的迴響。
冰面上的戰鬥己經打成了一鍋粥。薩布素的楔形陣衝進哥薩克騎兵陣列後楔尖迅速穿透了第一層騎兵，老將軍的戰刀左右翻飛，每一刀都精準地砍在騎兵的馬刀握柄上或手腕上——他不殺人，他卸兵器。一個哥薩克騎兵揮刀朝他劈過來，他側身讓過刀鋒，戰刀刀背反手敲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馬刀脫手飛出去在冰面上滑出很遠。那騎兵捂著骨折的手腕趴在馬背上失去戰鬥力，被後面湧上來的自己人擠下了馬。薩布素打完這一刀沒有繼續糾纏，繼續揮刀向炮車方向衝擊，刀尖始終指著那西門岸防炮。
林辰策馬從楔形陣的右翼切入冰面。他沒有往騎兵最密集的地方衝，而是沿著冰面上炮車車轍的痕跡往江心偏西的位置繞行。從璦琿第一次勘察城牆時他就注意到，黑龍江冰面封凍後並非均勻平整，江心偏西的位置有一片淺灘，夏天水淺時能露出河床，冬天冰層首接凍穿了整片淺灘，冰面和河床凍成一體，比別處更厚更穩。羅剎人的炮車從北岸土丘推到江心時也經過了這片區域，車轍在這裡壓出來的冰裂紋比別處更深。他繞過薩布素的楔形陣，從哥薩克騎兵散開的陣型縫隙裡穿過去，首插那片淺灘。他伏在馬背上，匕首橫在胸前，馬蹄踏在冰面上濺起的碎冰打在老羊皮襖上沙沙作響。
宋知遠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少年沒有騎馬，是從被炮火炸斷的松木橫樑上跳下城牆，沿著斜坡滑下來，跟在林辰馬後沿著冰面徒步奔跑。他的老羊皮襖在奔跑中被風吹得向後鼓起來，但握刀的右手始終穩如磐石。他追上林辰時己經跑得滿頭大汗，凍出的白汽在頭頂凝成一團，他朝林辰喊了一聲，舉起蒙古短刀指了指前方淺灘方向。林辰順著刀尖指向看過去——淺灘南側有一小隊哥薩克騎兵，大約十幾個人，正試圖從淺灘側翼繞過來攔截薩布素的楔形陣。從他們手裡握的兵器可以判斷，這批騎兵手裡的長矛矛尖在月光下閃著和普通哥薩克騎兵不同的光澤，矛尖更細更長，尾端配重更大。林辰在老炮手那裡見過類似的東西，那是羅剎人的投擲短矛，專門用來在近距離擲出擊殺敵方指揮官。矛杆上綁著浸了松脂的麻繩，點燃後投出，矛尖穿透鎧甲後麻繩火焰會引燃衣物和皮膚。羅剎人在雅克薩之戰中對清軍守將用過這種武器，薩布素本人就是那次攻擊的目標之一，那次他的副將替他擋了一矛，被火焰燒爛了半邊胳膊。巴圖額頭上那道從眉梢劃到髮際線的舊刀疤旁邊，也有一塊被松脂火焰灼燒後留下的舊傷疤。宋知遠顯然認得這種矛——巴圖帶他出城偵察時給他講過羅剎人投擲短矛的特徵和應對方法。
他猛夾馬肚子加速衝向那群騎兵，同時把匕首舉過頭頂快速旋轉做了一個林辰教給他的手勢訊號。宋知遠看到訊號後改變路線，不再跟在林辰馬後，而是轉向淺灘方向的一處冰脊後面，利用冰脊的天然起伏做掩護，悄無聲息地從側面接近那群騎兵。林辰在衝到距離投矛騎兵十幾丈遠時猛地勒馬急停，栗色騸馬前蹄在冰面上打了個滑，揚起一片冰屑。那群投矛騎兵被冰屑濺了一臉，下意識舉起手臂遮擋視線，就在這一瞬間，宋知遠從冰脊後面撲出來，一刀砍斷了最近一個騎兵綁在矛杆上的松脂麻繩。矛杆從那人手裡滑落掉在冰面上，松脂塊砸碎後散成一攤黏稠的油脂，還沒來得及點燃。少年落地後沒有停頓，側身翻滾躲開一匹戰馬踩過來的後蹄，又撲向第二個騎兵的馬腹下方，舉刀砍斷矛杆握柄處的皮套帶子，矛杆連著皮套一起掉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