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策馬繞過炮車後方那片被硝煙籠罩的冰面時,忽然感到一陣劇烈的震動從腳下傳來。不是炮擊,羅剎人的火炮己經啞了;也不是馬蹄踏地的震顫,他騎在馬上,馬蹄和冰面之間的撞擊節奏他很熟悉。這震動是從冰層深處傳上來的,悶悶的,像是有人在冰面下用巨錘狠狠砸了一錘,整個冰面都在抖。
他猛地勒住馬,同時伸手拽住旁邊宋知遠所騎矮腳馬的韁繩,兩匹馬在冰面上打了個滑,馬蹄鐵掌在冰層上劃出幾道白印。少年被這急停晃得往前一栽,差點撞上馬頭,還沒來得及問發生了什麼,冰層深處又傳來一聲巨響。這一聲比剛才更尖銳,不再是悶響,而是冰層斷裂時特有的那種刺耳嘎吱聲,像一把巨大的冰刀正在從冰面下方往上撕裂整條黑龍江。
林辰低頭看著腳下的冰面。月光透過薄薄的積雪,照亮了冰層內部那道正在飛速蔓延的裂縫。裂縫從他馬前不到三尺處開始,往南偏西方向延伸,速度極快,邊緣的碎冰被內部應力擠壓得往上翹起,在月光下泛出幽藍色的冷光。他心裡猛地一沉——南側炮位上的紅衣大將軍炮連續轟擊土丘西側的塌方點,實心彈雖然大部分打在了土丘上,但落偏的那幾發砸在冰面上,加上炮車自重和哥薩克騎兵密集衝鋒時馬蹄反覆踩踏同一片區域,冰層內部的應力平衡被打破了。裂縫正在朝城牆東北角的方向裂過去,城牆地基和冰面接合部是整個河段最脆弱的應力集中點,一旦裂縫蔓延到那裡,整段城牆的地基都會受到冰層斷裂引發的衝擊。
“下馬!”他朝宋知遠吼了一聲,自己先翻身滾下馬背,把韁繩扔給一個騎兵讓他把兩匹馬牽回城內。宋知遠跟著跳下馬,蒙古短刀還握在手裡,他單膝跪在冰面上穩住身體,冰面的持續抖動讓他跪著的膝蓋不停地打滑。
裂縫在冰面上蜿蜒前進,越來越快,越裂越寬。碎裂的冰塊從裂縫邊緣崩落,掉進下面黑沉沉的江水裡,濺起冰冷的水花。城牆上的守軍顯然也聽到了聲音,薩布素站在瞭望臺上收起單筒望遠鏡,朝冰面上正在和哥薩克騎兵纏鬥的騎兵隊喊了一句什麼,喊聲被冰裂聲和風聲吞沒了大半,但騎兵隊迅速開始往城牆方向收縮,馬刀入鞘,馬頭齊齊掉轉向城內撤退。老將軍用戰刀刀背敲了敲護欄,瘸著腿快步走下瞭望臺。巴圖在缺口處也停下了手裡的活,扛著沙袋的單肩僵在半空中,轉過頭望著冰面上那道越來越寬的裂縫,臉上那條從額頭劃到耳根的舊刀疤在月光下顯得更猙獰了。他狠狠把沙袋甩進缺口最後一道縫隙裡,轉身朝城牆上喊了一聲,讓炮手們停火。
兩軍騎兵都開始拼命往各自岸邊撤退。哥薩克騎兵們顧不上撿掉在冰面上的兵器和陣亡者的屍體,伏在馬背上朝北岸方向狂奔,馬蹄踏碎冰面邊緣的碎冰,濺起的江水在極寒中瞬間結成冰碴。璦琿騎兵則往南岸收縮,馬匹喘著粗氣衝上吊橋,馬蹄鐵掌在橋板上踏出急促的火星。
林辰和宋知遠離城牆最近,他們站在淺灘南側一處冰脊上,離岸邊只有幾十步遠。但裂縫蔓延的速度比他們預想的更快——就在他們轉身朝岸邊跑出不到十步時,身後的冰面猛地一震,一道橫貫南北的裂縫從炮車碾過的車轍處轟然裂開,腳下的冰層被內部擠壓著劇烈顛簸,將他們和林辰、巴圖以及最後撤下來的幾十個騎兵分隔在了兩塊彼此分離的浮冰上。浮冰邊緣不斷崩落,碎冰墜入江水中發出沉悶的噗通聲。人雖然可以奮力從一塊冰跳向另一塊冰,但中間那道裂縫仍在不斷變寬,刺骨的江水翻湧上來,浮冰邊緣溼滑的冰面根本承受不住人跳躍落地的衝擊力。以璦琿這零下幾十度的氣溫,人掉進冰水裡最多隻能活幾分鐘,而這幾分鐘裡還要不被水下的暗流捲走、不撞上水下的碎冰、不被溼透的衣物墜入江底,幾乎不可能生還。
林辰站在原地沒有動。他透過那道還在持續加寬的裂縫,望著對岸那支羅剎人的預備隊。他們還等在炮車後方,火矛上的松脂麻繩己經點燃,矛尖在火光中一片通明,矛杆後面那些騎兵的臉被火焰映得忽明忽暗。他看到他們中間有一個騎白馬的人——是那個測繪官。他沒有舉矛,也沒有拔刀,只是靜靜地騎在白馬上,手裡拿著炭筆和木板,正朝城牆方向畫著什麼。江對岸的土丘後面,隱約出現了更多的火把。那不是羅剎人的火把,火把的形狀和哥薩克騎兵用的松明火把不同——更長、更粗,火頭在風中拉出長長的煙尾。是準噶爾人的火把。
宋知遠站在林辰旁邊,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對岸那片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的火光。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他的聲音卻出奇地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反覆思考過無數遍的事實:“羅剎人不是來攻城的——他們也是佯攻。和炮擊一樣,騎兵衝鋒也是佯攻。他們真正的目的不是攻下璦琿城,是拖住薩布素。把薩布素的兵力牽制在北牆和冰面上,讓西側和南側的防線空虛,然後——”他停了一下,用刀尖指向對岸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火把,“然後準噶爾人從西邊進攻。”
林辰把視線從對岸收回來,轉向城牆上的薩布素。老將軍己經重新回到瞭望臺上,單手舉著望遠鏡對準西側雪原方向。他看完之後放下望遠鏡,把他那匹老黑馬從親兵手裡牽過來,拖著那條在暴風雪行軍裡舊傷復發的右腿重新跨上馬鞍,策馬朝西牆方向趕過去,留下一句簡短的命令給城牆上的守軍——傳令西牆所有守軍,準備接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