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錘撞上西牆城門時,整段城牆都在顫抖。
那根包鐵皮的松木撞錘被幾十頭牛和上百個準噶爾步兵合力拖拽著從矮丘上衝下來,六對木輪碾過凍硬的雪地發出雷鳴般的轟響,錘頭撞上城門包鐵的那一瞬間,鐵皮凹陷、門閂斷裂的巨響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聲音。城門內側抵門的兩根合抱粗的松木橫樑在撞擊中同時震跳了一下,木屑和灰塵從門框上簌簌往下掉,落在守門兵丁的頭盔和肩膀上。兵丁們用身體死死頂住橫樑,腳底在凍硬的地面上打滑,每一次撞擊都把他們的脊背往後退半寸。
“沙袋!往門後堆沙袋!”巴圖扛著一袋沙土從馬道上衝下來,跛著腳跑到城門洞子裡,把沙袋甩到橫樑後面踩實。他額頭上那道舊刀疤在剛才跳冰裂時又迸開了,血順著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左眼,他只是用肩頭蹭了一下臉頰,把血蹭在號褂上,又跑回去扛下一袋。幾個民夫跟在他身後,用凍得僵硬的手指抓著沙袋往門後堆,沙袋越堆越高,但攻城錘每一次撞擊都把沙袋堆震得往內滑出一截,沙袋邊緣的麻繩在反覆衝擊下開始斷裂,沙子從裂縫裡簌簌漏出來。
西牆城牆上,雲梯車己經靠上了垛口。雲梯頂端的鐵鉤死死咬住垛口邊緣的夯土,鉤尖刺入凍土深處,幾個守軍試圖用撬棍把鐵鉤撬開,但云梯的重量加上梯子上正在攀爬的準噶爾步兵的體重把鐵鉤壓得紋絲不動。松脂麻繩在雲梯橫杆上熊熊燃燒,橘紅色的火焰把垛口照得如同白晝,準噶爾步兵舉著彎刀從雲梯頂端翻過垛口,與守軍在城牆上展開了血腥的肉搏。
薩布素站在西南角高臺上,單手舉著單筒望遠鏡,另一隻手握著戰刀。他身後西門紅衣大將軍炮己經填好了霰彈,炮口齊刷刷地指向城牆下方正在集結的第二波攻城錘——不是西牆正門那根,是另一根,從矮丘後面剛拖出來,正在牛群和步兵的拖拽下朝西牆南段移動,目標是南段城牆上一處被羅剎人流彈打鬆了夯土的薄弱部位。老將軍沒有下令開炮,他在等那根攻城錘進入最佳射程。他的右腿在從北牆瞭望臺趕到西牆這段路上又發作了一次,此刻他站在炮位旁邊,身體重心全部壓在左腿上,右腳只腳尖點地,膝蓋骨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伴隨著輕微的咔噠聲。但他站得很穩——一個人的左腿可以代替右腿承受全身的重量,但一個人的意志不能代替另一個人的意志去守住一座城。
“放!”
西門火炮同時噴出火舌,霰彈呈扇形潑向第二根攻城錘的方向。鐵砂打在牛群和步兵陣列中濺起一片血霧,拖拽攻城錘的牛群被霰彈打中,幾頭牛同時倒地,龐大的身軀連帶著鐵鏈和木軛砸在雪地上,把旁邊的步兵也絆倒了。攻城錘失去牽引力,在斜坡上歪了一下,滑進路邊一道被雪填滿的壕溝裡。
林辰從冰面上撤回來之後沒有上城牆。他蹲在城牆根下的彈藥庫門口,把從冰面上撿回來的幾支羅剎人投擲短矛的矛頭拆下來,和宋知遠一起把矛杆截短、把矛尖重新打磨,又把浸了燒酒的麻布撕成布條纏在矛杆尾端做引火物。羅剎人的投擲短矛他近距離觀察過,矛杆過長,騎兵在馬上投擲時重心不好掌握,但如果把矛杆截短到匕首投擲的長度,尾部纏上浸了松脂和燒酒的麻布,就能變成一種近距離投擲後可以點燃目標的自制燃燒投矛。矛尖不需要穿透鎧甲,只要能釘進攻城錘的松木撞杆、雲梯車的橫樑或浸了松脂的麻繩堆裡,火焰就會在松脂的助燃下迅速蔓延。宋知遠蹲在他旁邊,蒙古短刀在他手裡己經不再是砍馬腿的武器,而是用來削矛杆的工具。他把矛杆尾端多餘的木頭一刀一刀削掉,刀鋒過處木屑紛飛。他手上的動作己經比之前在冰面上第一次面對投矛騎兵時穩了很多,不再猶豫,不再停頓,每一刀都落在該落的位置。
彈藥庫另一側,吳把總正帶著幾個後勤兵把最後一批火藥從庫存裡搬出來。他那隻凍掉過三根腳趾的腳在雪地裡踩出一個淺一個深的腳印,每一次彎腰搬火藥桶時膝蓋都會發出沉悶的咔噠聲。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火藥桶搬到城牆上,又回來搬下一桶。林辰用自制燃燒投矛點燃布條試了一下燃燒效果後抬頭掃了一眼城牆上的戰況,忽然瞳孔一縮——薩布素身後的雲梯車鐵鉤被撬開後推離垛口、連同梯子上還在攀爬的步兵一起轟然倒塌的當口,第二架雲梯車己經靠上了西南角炮位側面的垛口。鐵鉤鉤住垛口的聲音近在咫尺,鉤尖刺入夯土的悶響壓過了周圍所有的砍殺聲。而薩布素正站在垛口旁邊,背對著雲梯車,單筒望遠鏡舉在眼前,戰刀別在腰間,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城牆下方那根正在重新集結的攻城錘上。
雲梯頂端,一個準噶爾步兵己經探出了頭。林辰抓起一支自制燃燒投矛,在彈藥庫門口的松明火把上點燃麻布尾端,深吸一口氣,瞄準雲梯車橫樑上纏繞的松脂麻繩堆,用匕首投擲的手法反手甩了出去。矛尖釘進麻繩堆裡,尾端的火焰點燃了松脂,火勢順著麻繩迅速蔓延到雲梯車橫樑和梯框上,松脂在高溫下融化、流淌、帶著火焰往下滴,整架雲梯車在十幾息之內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炬。火焰順著鐵鉤燒到垛口邊緣的夯土上,把還沒來得及翻過垛口的準噶爾步兵逼退回了雲梯上。薩布素聽到身後的動靜,不緊不慢地轉過身來,先低頭看了一眼釘在垛口上還在燃燒的短矛矛杆,又看了一眼城牆根下彈藥庫門口那個正拍著手掌上麻布灰燼的瘦削身影,然後繼續低頭看望遠鏡。
城內操練場上的臨時醫療棚裡,幾個傷兵正靠在一起取暖。一個手臂被箭射穿的年輕兵丁在昏迷中輕輕哼了幾聲,嘴唇凍得發紫。民夫老孫頭往他嘴唇上抹了點水,自己的手指也凍得發紫。棚外的操練場上,不久前還佈滿新兵刀光劍影的雪地,此刻只有滿地被朔風吹散的帶血紗布和散落的箭桿。而城牆下彈藥庫門口,少年正蹲在地上把最後一根截好的矛杆纏上浸了燒酒的麻布,蒙古短刀插在旁邊地上,刀刃上還沾著松脂的殘渣。他抬起頭望向城牆上那個老將軍的背影,薩布素正放下望遠鏡回頭和身邊的炮手說話。片刻後,他低頭把麻布條在矛杆尾端用力打了個死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