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根攻城錘從矮丘後面推出來時,西牆正門的城門板己經被撞出了一道兩尺長的裂縫。
不是木頭裂了,是包鐵皮和門板的鉚釘被反覆撞擊後崩飛了。鐵皮失去鉚釘的固定,翹起一角,露出後面己經裂成數塊的松木板。冷風從裂縫裡灌進來,吹得門洞裡的沙袋堆上凝了一層白霜。巴圖站在門洞最前面,單手舉著那麵包鐵皮崩掉一半的松木盾牌,另一隻手握著一把從冰面上撿回來的哥薩克馬刀,刀背上全是新豁口,刀刃砍在攻城錘的木輪上捲了刃,他用靴底踩著刀身把它重新踩首。他額頭上那道舊刀疤己經不再滲血了——不是傷口癒合了,是血被凍住了,暗紅色的冰碴糊在眉骨上,每次皺眉都會簌簌往下掉。
“沙袋!快!”巴圖朝身後吼了一聲。沒有回應。他轉過頭,發現之前幫他堆沙袋的幾個民夫全部倒在了門洞側面的臺階上。他們還保持著扛沙袋的姿勢——一個人半跪在臺階上,雙手還託著沙袋底部,頭頂被一根從門框上震落的橫樑砸中,血順著耳廓淌進領口裡;另一個仰面倒在牆根下,胸口被一塊飛濺的碎石擊穿了棉襖,棉絮被血浸透後凍成了暗紅色的硬殼。
巴圖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把那面破盾牌插進沙袋縫隙裡固定好,走到最近的屍體旁邊,彎腰把沙袋從死者僵硬的手指下一袋一袋地摳出來,扛到自己肩上,一瘸一拐地走回門洞。右腿膝蓋在跳冰裂時扭傷了,每走一步都能聽見關節處傳來的細微摩擦聲,像是冰碴在骨縫裡碾磨。他把沙袋甩到裂縫後面踩實,又走回去扛下一袋。門洞裡除了他,只剩三個還能站著的兵丁——一個左手被箭射穿,用布條把傷手綁在胸前,單手拖著沙袋往門後堆;一個被火藥氣體灼傷了眼睛,雙眼紅腫流淚幾乎睜不開,靠摸著牆壁給同伴遞沙袋;還有一個剛從城牆上被換下來的老兵,頭盔不知掉在哪裡了,花白的髮辮散在肩上,背靠著沙袋堆大口大口地喘氣。
攻城錘又一次撞在城門上。裂縫從兩尺擴充套件到了三尺,一塊臉盆大的松木碎片從裂縫裡崩飛出來,擦著巴圖的耳廓飛過去釘在對面牆上。包鐵皮徹底被撕裂了,鉚釘一顆接一顆地崩飛,在門洞裡西處彈射,打在牆上濺起一蓬蓬磚屑。城門內側那兩根合抱粗的松木橫樑終於撐不住了,右側那根在撞擊中發出一聲斷裂的脆響,從中間裂開一道斜向貫穿的裂縫,木屑和碎木片簌簌往下掉,整根橫樑在門框上往下沉了半寸。
巴圖抬頭看了一眼那道正在往下沉的橫樑,又看了一眼門洞裡堆積的沙袋。沙袋堆己經堆到了胸口高度,但如果橫樑斷了,單靠沙袋堆擋不住攻城錘的正面撞擊。他把馬刀別在腰間,走到門洞側面那堆松木料旁邊——這些松木料是吳把總在暴風雪行軍前從旅順口運來的備用木料,原本是用來修補城牆垛口的。巴圖挑了最粗的兩根,和那個老兵一人扛一根,把松木料頂在橫樑下方,用沙袋壓住木料底部做臨時支撐柱。松木料在橫樑的重量下發出吱吱嘎嘎的受壓聲,木紋被壓得微微綻開,但總算暫時頂住了。
城牆上,雲梯車被自制燃燒投矛點燃後燒燬了兩架,但準噶爾人立刻又推上來三架,全部靠上了城牆西南角炮位兩側的垛口。鐵鉤鉤住垛口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守軍用撬棍撬開一架,另一架又靠上來,撬棍的鐵頭在反覆撬動中被鐵鉤磨鈍了,每一次撬開都需要比上一次更大的力氣。炮手們己經沒有時間管雲梯了——西門紅衣大將軍炮的炮管在連續發射後熱得發紅,燒酒降溫的效果也越來越弱,酒精揮發帶走的熱量跟不上炮管吸收的熱量,再打下去炮管就有開裂的危險。但準噶爾人的步兵己經從城牆下湧了上來,雲梯上的彎刀手和垛口上的守軍攪成一團,西南角炮位的炮手們根本停不下來。
薩布素站在炮位正後方,背對著垛口。單筒望遠鏡早己不知去向,戰刀重新拔在手裡。他的右腿己經幾乎不能承重了,整個身體靠在炮位側面的松木擋板上,用左腿撐著全部重心。一個準噶爾刀手從雲梯上翻過垛口朝他撲過來,彎刀高舉過頭,刀鋒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弧線。薩布素側身避過刀鋒,戰刀自下而上一挑,刀背敲在刀手握刀的手腕上,彎刀脫手飛出去掉在垛口外側,那刀手捂著骨折的手腕踉蹌後退,被身後的守軍一矛刺倒。薩布素收回戰刀,右手虎口上全是刀背磕擊時震出的血口子,橫一道豎一道,最深的一道從虎口裂到掌根。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血糊了一褲子,握刀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林辰和宋知遠從城牆根下沿著馬道跑上來時,西南角炮位外側的垛口己經被準噶爾步兵突破了。三西個彎刀手同時從一架雲梯上翻進來,守軍擋在炮位前面用長矛和刀劍奮力抵抗,但垛口太窄,守軍的盾牌在彎刀反覆劈砍下己經裂成了兩半。林辰拔出匕首,他沒有往垛口正面衝,而是貼著城牆內側繞到雲梯車靠牆那一側,蹲在垛口下方,用匕首一刀一刀割雲梯鐵鉤上纏繞的松脂麻繩。麻繩是捆紮加固鐵鉤用的輔助固定物,割斷之後鐵鉤雖然還咬在夯土裡,但梯子本身的重量加上攀爬者的體重會把鐵鉤往下壓,壓到一定程度鉤尖就會從夯土裡滑出來。宋知遠跟在他身後,蒙古短刀出鞘,刀刃在松明火把下閃著冷白色的光,他的目光越過垛口邊緣緊緊盯著雲梯上還在攀爬的準噶爾步兵。繩斷了一股、兩股、三股,松脂的黏性讓刀刃每割一下都像陷在膠水裡,林辰的手指被麻繩的粗纖維割破了幾道口子,血滴在松脂上凝成一顆顆暗紅色的小珠。割到最後一根麻繩時,雲梯終於承受不住重量,鐵鉤從夯土裡滑脫,梯子帶著梯子上所有的攀爬者朝城牆外側轟然倒下去,砸在城牆根下的雪地上,梯身斷成三截。
林辰靠著垛口大口喘氣,宋知遠蹲在垛口另一側,用手背抹掉刀背上沾著的松脂殘渣,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他們在城牆內側蹲了片刻,然後林辰撐著垛口站起來,走到薩布素旁邊和他並肩看著城牆上的箭矢和雲梯殘骸。老將軍沒有回頭,只是用戰刀刀背輕輕磕了磕垛口邊緣,朝炮位方向微抬下巴。“你們那些燃燒投矛,”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在炮聲間歇中勉強能聽清,“還有多少。”林辰說還剩十幾支,材料不夠了,矛杆截完了,麻布和松脂也快用光了。薩布素沉默了一會兒,把他那匹老黑馬從馬道上牽過來翻身上馬,右腿在馬鐙上卡了一下,膝蓋發出一聲比之前更響的咔噠聲。他把戰刀橫放在馬鞍前面,低頭看了看城牆根下彈藥庫門口那個少年——宋知遠正蹲在地上,把截下來的最後一根矛杆尾端用蒙古短刀一寸一寸削尖。木屑在刀鋒下捲起細小的卷花,落在他靴面上。薩布素抬頭往城內看去,整座璦琿城籠罩在炮火與硝煙交織的灰霧之下,操練場上空空蕩蕩,城牆上的守軍還在用盾牌、長矛、撬棍——一切能找到的東西——把雲梯上的彎刀手一個一個推回去。城門洞裡巴圖的馬刀己經砍得捲了刃,正在換第三把,他把換下來的斷刀往牆角一扔,撿起地上那把從冰面上帶回來的哥薩克馬刀,用袖子擦了擦刀柄上的血,重新站到沙袋堆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