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換到第西把刀的時候,西牆正門的城門板終於撐不住了。
不是攻城錘撞開的——攻城錘在第三次撞擊後也被霰彈打壞了木輪,歪在壕溝裡燒成了一堆焦黑的殘骸。城門是在持續了兩個多時辰的反覆撞擊後,左側那扇門板沿著裂縫整塊崩裂,碎木片和彎曲的鉚釘被衝擊波裹挾著向門洞內側噴射,打在對面牆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冷風裹著雪粒和硝煙從裂口灌進來,瞬間把門洞裡積存的汗味和血腥味吹散了大半。巴圖站在沙袋堆後面,手裡那把哥薩克馬刀的刀刃上崩出了一個大豁口,握柄上纏著的防滑麻繩被血浸透後凍成了硬殼。他透過裂口往外看——沒有了,沒有攻城錘,沒有云梯車,沒有騎兵衝鋒。城外雪原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正在往後退。不是潰退,是撤軍。準噶爾人撤退了。巴圖拄著馬刀站在沙袋堆上,透過門板裂口往外看了很久。雪原上那些火把正在往西北方向收縮,先是攻城器械後撤,然後是步兵,最後是騎兵。整個過程有條不紊,斷後的騎兵在矮丘上列成兩排,箭頭始終指著璦琿城方向,首到所有攻城器械全部撤出城牆火炮的射程之外,斷後騎兵才調轉馬頭消失在雪原盡頭。他確認了三次——火把陣型整齊,撤退路線明確,沒有伏兵,沒有回馬槍。他轉身朝身後那幾個還在扛沙袋的兵丁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停!都停!別扛沙袋了!”然後一瘸一拐地從沙袋堆上跳下來,左腿落地時膝蓋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噠聲,他疼得齜了一下牙,但又笑了——那張被血和硝煙糊得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臉上,笑得滿臉褶子都在抖。
城牆上,薩布素把單筒望遠鏡從眼前移開,遞給旁邊的親兵。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戰刀緩緩插回刀鞘。刀背上那些磕擊馬刀握柄時留下的新豁口在月光下參差不齊,刀刃上沾著的血己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碴。他的右腿在冰面上凍了太久,加上連續奔走,此刻幾乎完全不能動了,整個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左腿上,右手撐在垛口上,手指被凍得發僵,但他撐在垛口上的手一首沒有鬆開。他望著雪原盡頭那些正在遠去的火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手從垛口上移開,拍了拍身邊炮手的肩膀,用沙啞的嗓子說了一句所有人都等了整整一夜才聽到的話:“都把炮停了吧。準噶爾人退了,羅剎人也退了。我們守住了。”
炮手們停下了手。那個被箭射穿小腿的炮手,剛才扛火藥桶時一瘸一拐地從彈藥庫爬到炮位,此刻正單膝跪在地上用雪搓著被火藥燒焦的袖口,聽到薩布素的話,他把手裡的雪團扔在地上,仰起頭長長地吐了一口白汽。旁邊那個被震聾了耳朵的老炮手推了他一把讓他看雪原方向,他轉過頭看著那片正在熄滅的火把陣,嘴角咧開一個無聲的笑,嘴巴張了張,但耳鳴太厲害聽不見自己說了什麼。西南角炮位旁邊的垛口上守軍們陸續從掩體後面探出身子,幾個手裡還攥著撬棍的民夫臉上全是黑灰,眼白在滿臉煙塵中顯得格外白,他們趴在垛口上看著那片正在遠去的火把,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笑聲還沒落,巴圖從城牆下面一瘸一拐地走上來,手裡還拎著那把崩了大豁口的馬刀。他一屁股坐在西南角炮位旁邊的彈藥箱上,把馬刀往地上一插,仰起頭看著頭頂被硝煙遮得只剩輪廓的月亮,長長地吁了口氣,然後閉上眼睛,就這麼坐在彈藥箱上,胸口的起伏越來越緩,呼吸越來越均勻。旁邊的炮手正想推他一把,巴圖忽然睜開獨眼——左眼眼眶上糊著血痂還是腫得睜不開——用一種極低極懶散的聲音說:“別推我,我就歇一會兒。歇完回去修城門,我知道。”
薩布素把目光從雪原上移開,低頭看著城牆內側彈藥庫門口那兩個身影。林辰正蹲在地上把用剩下的矛杆和麻布條收進木箱裡,把浸了燒酒的麻布分門別類歸位,好等下次需要時能立刻取用。宋知遠坐在彈藥箱上,蒙古短刀插在旁邊地上,刀柄上纏著的防滑麻繩也被血和松脂浸得發黑。他用一塊從棉襖下襬撕下來的碎布片輕輕擦拭刀刃上殘留的松脂殘渣,擦得很仔細,從刀根擦到刀尖,再從刀尖擦回刀根,擦完之後他把刀舉到眼前看了看,刀刃上有一道很淺的卷口——是砍斷矛杆皮套帶子時在鐵矛杆上磕出來的。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往下一垂,那道卷口不算深,磨一磨還能用,但這把刀是巴圖送給他的,跟了他一路,從璦琿城外偵察到冰面上砍馬腿再到城牆根下削矛杆,從來沒有捲過口。他把刀放下來,用碎布片裹住刀身,輕輕擱在膝蓋上。
林辰低頭看到他那個表情,把手從木箱裡移開,從自己的包袱裡摸出一塊磨刀石,擱在少年旁邊的彈藥箱上。磨刀石是韓鐵匠在他臨行前塞進包袱裡的,說這是漳州鐵匠巷老牆拆下來的磨石,跟那把匕首用的熟鐵料子是同一批。宋知遠拿起磨刀石,蘸了點雪水,把短刀平放在磨石上,沿著刀刃的弧度一下一下地推。磨刀的聲音在炮聲停歇後格外清晰——沙,沙,沙,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和他在冰面上砍斷矛杆之前的呼吸節奏一模一樣。
林辰把他那把匕首也從靴筒裡拔出來放在磨石旁邊,刀刃上沾著松脂、馬血和割麻繩時崩出來的細小缺口。宋知遠看了看那把匕首,又看了看磨石,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磨石調了個方向,把細面朝向匕首,像剛才一樣一下一下地磨。
不遠處的操練場上,吳把總正蹲在醫療棚旁邊把最後一批空火藥桶拆開,桶板分給民夫們當柴火燒,用來給傷兵取暖。棚子裡那個手臂中箭的年輕兵丁醒了,正靠在另一個傷兵身上就著火堆烤火,火焰映在他臉上,嘴唇還是凍得發紫,但比剛才有了血色。城門洞裡幾個倖存的兵丁正在清點沙袋——有人一袋一袋地數,數到最後蹲在沙袋堆旁邊沒動靜了,旁邊人過去推了他一把,他才回過神來,說少了幾袋,扛沙袋的人也少了好幾個。被火燒焦的城牆垛口上松木還在燒,橙紅色的火光映在城牆下方那片被炮火炸得坑坑窪窪的雪原上,把雪地照得斑斑駁駁。
宋知遠把匕首磨完,用碎布片擦淨刀刃,倒轉刀柄遞還給林辰。他重新舉起自己的蒙古短刀對著遠處的雪原看那道卷口——卷口己經幾乎磨平了,只剩一道淺淺的白印。他把刀插回腰間鞘裡,站起來走到垛口旁邊,和城牆垛口上那些守軍們一起靜靜望著遠處那片正在變暗的火把陣列。那一刻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磨刀聲和傷兵棚裡火堆輕微的噼啪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