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280章 善後(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天亮的時候,璦琿城內外的一切終於安靜下來。

不是那種讓人安心的安靜,是那種大戰過後所有生音都被雪地吸走的死寂。風停了,炮聲停了,城牆上的松明火把燒盡了最後一截松脂,在晨光中冒著一縷細瘦的青煙。黑龍江上的冰裂縫經過一夜的極寒重新封凍,新結的冰面平滑如鏡,把昨夜炮戰和騎兵衝鋒留下的所有痕跡——馬蹄印、車轍、血跡、散落的兵器碎片——全部封在了冰層下面,像一塊巨大的琥珀把整場戰役的殘骸凝固在了透明的冰層裡。

林辰靠在城牆垛口上,手裡捧著吳把總塞給他的一碗熱米湯。米湯很稀,碗底沉著幾粒煮爛的小米,上面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花——是伙房裡僅存的一點豬油,被伙伕用勺子颳得見了底。他把碗沿貼在乾裂的嘴唇上小口小口地喝,米湯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一陣久違的暖意,但他盯著遠處那片雪原的眼神沒有因為這口熱湯而放鬆半分。他的視線越過護城壕溝裡插著被炸斷的尖頭松木樁,越過矮丘上那些被霰彈打死還沒來得及拖走的牛屍,越過雪原盡頭那片正在晨光中逐漸消散的硝煙殘霧。沒有新火把。沒有新騎兵。沒有任何可疑的動靜。

但他在冰面上親眼見過那個騎白馬的羅剎測繪官,那人站在北岸土丘上,手裡拿著炭筆和木板,從頭到尾沒有參與炮擊,沒有參與衝鋒,只是安安靜靜地畫著璦琿城的城防工事圖。測繪官在戰場上從來不是戰鬥人員,他們的任務是為下一場戰役做準備。羅剎人這次沒有攻下璦琿城,但他們帶走了精準的城防測繪資料——城牆東北角夯土護坡的厚度、沙袋臨時封堵的承壓極限、西南角炮位的射界死角、吊橋鐵鏈的絞盤位置。下一次炮擊,他們的炮彈不會再偏。

他正想找薩布素商量這件事,目光往城牆西南角方向一掃,卻沒有看到老將軍的身影。瞭望臺上空蕩蕩的,親兵們都在城牆上清理箭矢和碎瓦。他把碗擱在垛口上,沿著馬道往下走。經過城門洞子時看到巴圖正帶著幾個民夫把裂開的城門板從門框上卸下來,松木門板碎成了三塊,包鐵皮被拆下來疊在一邊,鉚釘在地上散落了一小堆。巴圖看到林辰,把撬棍夾在腋下,抬手想打個招呼,林辰朝將軍府方向偏了偏頭,問薩將軍在哪。巴圖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把撬棍擱在門框上,壓低聲音說:“天不亮就回將軍府了。右腿在冰面上凍了太久,回來之後腫得靴子都脫不下來。軍醫說不能再拖了,再拖腿就廢了。將軍罵了他一句放屁,把軍醫攆出去了。”

林辰快步穿過操練場,往將軍府方向走去。操練場上的雪被踩得亂七八糟,醫療棚還在原地,棚子裡幾個傷兵裹著棉被擠在一起取暖,火堆己經燒得只剩幾塊暗紅色的炭。那面被炮火燻得發黑的黃龍旗還掛在城牆上,旗角被彈片削掉了一截,剩下的部分在晨風中輕輕擺動,旗面上繡著的龍爪也被硝煙染成了灰黑色。

將軍府的議事廳裡沒有人,桌上的輿圖和軍備冊還攤開著,薩布素的扁銀壺擱在輿圖旁邊,壺蓋沒擰,最後一滴燒刀子己經在出城前被灌完了。林辰繞過議事廳首接走進後院。軍醫正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藥湯,臉上的表情像便秘一樣難看。看到林辰,他壓低聲音說:“將軍的右膝早年受過傷,從尼布楚一路跟到現在,骨頭沒問題,是筋和軟骨,加上連著幾天在冰面上來回跑,寒氣入骨,整條小腿腫得發亮。昨天在城牆上他不讓我看,說打仗的時候誰敢跟他提治腿他就砍誰的頭。現在仗打完了,他還是不讓我看,說我這個軍醫只會放血,把他當牲口治。”他把藥湯往林辰手裡一塞,“你去試試。你是京城來的人,他多少能聽你幾句。”

林辰端著藥湯推門進去。屋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一盞油燈在炕几上跳著微弱的火苗。薩布素坐在炕沿上,背靠著炕櫃,右腿平擱在一隻木凳上,褲腿挽到膝蓋。那條腿從膝蓋往下腫得皮膚髮亮,踝關節周圍一片青紫,凍傷的腳趾上敷著搗碎的草藥,草藥的汁液滲出來把木凳表面洇溼了一小塊。他手裡捏著軍醫給他放血的小銀刀,刀刃上沾著一點血,顯然自己己經把腫脹處切開了一個小口放了血。看到林辰進來,他把銀刀往炕几上一擱,扯過一條破布隨便裹在切口上,粗聲粗氣地說:“別拿那盆洗腳水過來。軍醫的藥湯老子聞了十幾年,每次都是那幾味破草藥,連配方都沒換過。”

林辰沒聽他的。他把藥湯擱在炕几上,在薩布素對面的矮凳上坐下,從懷裡掏出那瓶從彈藥庫帶回來的燒酒——不是擦炮管的那桶,是他自己隨身帶的最後一小瓶。他把燒酒倒在乾淨的布條上,解開薩布素自己胡亂裹上的破布,露出腿上一個紅腫發炎的舊傷疤。那是雅克薩之戰留下的舊傷,他在《雙鑑時空》的世界裡見過這道疤——羅剎人的霰彈鐵砂打進腿側,清軍軍醫用燒紅的鐵鉗把鐵砂夾出來,傷口長好後留下一圈凹凸不平的疤痕。此刻疤痕邊緣的皮膚被寒氣侵襲後發紅發亮。他用蘸了燒酒的布條沿著疤痕邊緣擦拭消毒,然後從灶上取下調好的藥膏均勻敷在腫脹處,再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固定。藥膏的氣味很衝,和軍醫那盆藥湯確實不是同一個配方。薩布素沒有說話,只是靠在炕櫃上閉著眼,把刀柄上的防滑麻繩鬆開一圈又纏緊,鬆開又纏緊,像是在用這個重複的動作替代所有不想說出口的話。

林辰把他那條傷腿重新包紮固定好,等一切處理完畢才抬起頭來看著薩布素,把昨晚在冰面上看到羅剎測繪官、今早在瞭望臺上確認測繪痕跡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薩布素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把戰刀橫放在膝頭,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刀背上那個新豁口,然後把那條傷腿從矮凳上放下來,軍靴還沒穿,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羊皮輿圖前面,用戰刀刀尖指著璦琿城北面那片廣袤的無人區。

“璦琿只是前哨。羅剎人這次來,不是要攻下璦琿,是要把璦琿拖死。拖到準噶爾人從西邊打進來,拖到大清兩線作戰,他們好在北邊撕毀尼布楚條約,蠶食黑龍江以北的土地。”他把刀尖從璦琿移到雅克薩,又移到尼布楚,在輿圖上劃出一道橫貫黑龍江流域的弧線,“守住璦琿不算完。要把羅剎人徹底趕回雅庫茨克,讓他們再也不敢過江來測繪,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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