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281章 重建(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璦琿城在炮火停歇後的第三天開始了重建。

不是官府下發的徵調令,是守軍和百姓自己動的手。天還沒亮,城門洞裡就響起了鋸木頭的嘎吱聲和鐵錘敲打鉚釘的叮噹響。巴圖天不亮就蹲在昨天堆沙袋的位置旁邊,就著一盞馬燈的光,把裂成三塊的城門板重新拼在門框上。松木板的裂縫用鐵箍箍緊,每一道鐵箍都是韓鐵匠在通州打好了隨騾車隊運來的——當時誰也不知道這些鐵箍會用在城門上,但韓鐵匠在林辰離開京城前蹲在鐵砧前多打了整整三天。他說北邊冷,松木一凍就脆,多帶幾個鐵箍不壓秤。巴圖用錘子把最後一根鐵箍釘敲進裂縫兩側,木屑在錘擊下簌簌掉落,鐵箍死死箍住裂口,松木和鐵箍咬合得嚴絲合縫。他用那隻還腫著的左眼瞄了瞄門板是否平整,滿意地把錘子擱在膝蓋上,從腰間掏出半塊凍硬的乾糧啃了一口。

城牆東北角被羅剎人火炮轟塌的夯土護坡也在同步修復。吳把總帶著輜重隊的兵丁從城外採石場拉回來十幾車碎石,把塌陷的夯土層重新填實。凍土在寒風裡硬得像石頭,鐵鎬刨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兵丁們用燒開的雪水澆在凍土上讓它軟化,再用鐵鎬挖松,一筐一筐地填進夯土裂縫裡。吳把總那隻凍掉過三根腳趾的腳在亂石堆裡踩得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次彎腰搬石頭時膝蓋都發出沉悶的咔噠聲,但他搬石頭的速度比手下最年輕的兵丁還快。西南角炮位的松木擋板也換上了新板,民夫們把從旅順口運來的備用松木料鋸成合適的尺寸,用鐵釘一塊一塊地釘在炮位外側,釘完又用浸了燒舊的麻布把擋板接縫處反覆擦拭,確認沒有漏風縫隙。

城內操練場上,幾個婦女蹲在廢墟堆裡清理被炮火炸碎的馬廄殘骸。她們把還能用的松木料揀出來堆在一邊,燒焦的碎木板收進麻袋裡當柴火。一個老婦人從殘骸裡翻出了半截被壓扁的馬鞍,鞍具上的銅釦被衝擊波震得變了形,她用一塊石頭把銅釦敲回原來的形狀,放在旁邊那堆還能用的物資上。醫療棚旁邊,兩個伙伕支起了一口大鍋,鍋裡煮著從雪地裡挖出來的野菜和幾塊凍肉。凍肉是從城外被霰彈打死的牛屍上割下來的,牛屍在雪地裡凍了兩天,肉凍得硬邦邦的,切肉時刀刃在冰碴上打滑,但下鍋一煮就化了,肉香混著野菜的苦澀味在操練場上飄散開來。排隊等粥的隊伍裡沒人插隊,沒人爭吵,只是安安靜靜地往前挪,每個人手裡的碗都不一樣——有的是破口的陶碗,有的是鋸掉把手的葫蘆瓢,有的是半截掏空了瓤的樹皮筒。

宋知遠沒有排隊。他蹲在醫療棚角落裡,把一把從城牆上撿回來的豁口斷刀夾在臺鉗上,用銼刀一點一點地銼掉刀背上的缺口。銼刀是吳把總從輜重隊的工具箱裡翻出來給他的,齒槽己經磨得很淺,銼在刀刃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斷刀的主人前天晚上在西南角炮位旁邊的垛口上替他擋了一刀,刀斷了,人沒事,此刻正坐在醫療棚另一角的火堆旁邊,用斷了的那隻手往嘴裡扒粥。那人看到宋知遠蹲在角落裡銼他的斷刀,端著碗走過去蹲下來,用筷子敲了敲刀背,說別銼了,斷都斷了,打完仗我找吳把總再領一把新的。宋知遠沒有抬頭,只是把銼刀換了個角度,繼續銼刀背上最深的那道豁口。他以前在通州鐵匠鋪裡看韓鐵匠修過豁口的菜刀——豁口不能首接磨,要把豁口兩側的刃面往中間壓,讓金屬組織重新咬合,才能磨出鋒利的刀背。韓鐵匠說過,刃上的豁口磨平了還能用,人身上的豁口呢?他銼完最後一刀,把斷刀從臺鉗上取下來,用雪水淬了一下刃口,嗤地一聲白汽升騰,刀背上那道豁口己經被銼得只剩一道淺淺的白印。他把斷刀倒轉刀柄遞還到那人手裡。

操練場另一頭,薩布素坐在彈藥箱上,那條被燒酒擦過、敷了藥膏的右腿平擱在一摞沙袋上,手裡握著那根磨短了的撬棍,正幫巴圖把新的包鐵皮鉚在城門內側的橫樑上。撬棍是他從城牆垛口上撿回來的——就是那根被準噶爾雲梯鐵鉤磨鈍了尖頭的撬棍,他把鈍頭在磨石上磨尖了,握在手裡正合適。他鉚釘的動作不快,每敲一下膝蓋上的舊傷就疼一下,但他敲鐵釘的力道還是那麼準,每一錘都落在鉚釘正中央。親兵站在旁邊端著藥碗想說將軍藥涼了,薩布素頭也沒抬,把鐵錘在手裡轉了個方向,說藥涼了就再熱一遍。親兵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端著藥碗轉身往伙房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將軍,剛才巴圖說您要是再不把藥喝了,他就把那面破盾牌擋在您面前,讓您釘不了鐵釘。”

林辰從將軍府議事廳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卷剛整理完的軍備損耗清單。清單一共三頁,涵蓋了從羅剎人炮擊開始到準噶爾人撤退為止,璦琿城所有消耗的物資——火藥西百二十斤,霰彈一百六十發,實心彈八十三發,松木料損耗三分之一,沙袋破損過半,藥材和禦寒物資因為戰前那批旅順口補給品反而沒有出現缺口。戰前從福州林家藥鋪採購的藥材、南昌萬家鐵錠、揚州金家糧商的存糧,以及韓鐵匠親手打的鐵箍和備件,全部在關鍵時刻發揮了作用。清單末尾統計了傷亡數字:陣亡十七人,傷西十三人,其中重傷十一人。他站在操練場邊上,低頭看著清單上的數字——這十七個人裡有他記得的面孔,那個在暴風雪行軍時把自己的羊皮襖裹在凍僵的災民身上的年輕兵丁,那個在彈藥庫門口被霰彈碎片擊中後腦的民夫,還有那個在羅剎人炮擊時被壓在橫樑下、抬上擔架時還咬著牙用拳頭捶地面的城門守衛。

城牆垛口上,一面新的黃龍旗在晨風中緩緩升起,旗面被朔風吹得獵獵作響。舊旗在炮戰中被彈片撕成了兩半,這是薩布素命人連夜新縫的。縫旗的是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年輕姑娘,兩個人在將軍府後院的油燈下縫了大半夜,針腳密密實實,每縫一針都要用手掌把旗面熨平再縫下一針。守軍們站在城牆上,抬頭望著那面新旗在朔風中舒展翻卷,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把手上的活停了下來。巴圖拄著撬棍站起來,把歪戴的頭盔正了正,那隻腫得只剩一條縫的左眼也努力睜大了些。宋知遠把銼刀放在臺鉗上,從醫療棚角落裡走出來,站在操練場中央抬頭望著那面旗。他手裡還攥著那把蒙古短刀的刀鞘,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刀鞘上被磨得發亮的皮面。林辰把那份清單摺好放進懷裡,走到他旁邊,和他並肩站了片刻。薩布素拎起靠在彈藥箱上的戰刀起身,那條敷了藥膏的右腿在行走時仍然有些微跛,瘸著腿走到城牆上,站在眾將士面前,用刀尖挑起一個新換的火摺子,將那面舊旗點燃。舊旗在火焰中緩緩捲曲、焦黑、化為灰燼,被朔風一吹便散在雪原上。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城牆上下一張張被硝煙燻黑的面孔,只說了一句話:“璦琿城還在。”

沒有歡呼。沒有鼓掌。只有風聲和鋸木聲、錘擊鉚釘的叮噹聲、銼刀在刀刃上摩擦的沙沙聲。這些聲音匯在一起,在黑龍江邊這座被打殘又自己爬起來的城池上空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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