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遠沒有在璦琿城裡畫圖。天不亮他就把樺樹皮和炭筆裝進皮囊,把“止鋒”系在腰間,一個人過了江。他沒有帶斥候,只讓巴圖把他送到江心。他說畫圖的人要自己走路,多一個人多一個噪點。船劃到北岸淺灘,他跳下船,踩著卵石往西走,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江上散開的晨霧裡,像一支被風吹斜的墨線。
第一天他走的是舊堡到江灘之間的老驛路。那條路早己被荒草吞噬,只有在某些被野火燒過的低窪處,才能看到幾小段灰白色的舊路基。宋知遠半跪在地上,用“止鋒”的刀鞘撥開草根,把路面殘痕和土質變化一點一點記在樺樹皮上。他畫得極慢,炭筆在皮面上摩擦出細密的沙沙聲。每往前走幾十步,他就停下來,測步數,看日影,找準方位,再落筆。一個上午他只推進了不到三里。正午他坐在舊堡旁邊的黑土堆上啃了幾口乾糧,又把己經畫好的部分對著日頭照了照,眉頭微皺。他沒有急著改,只是把炭筆在褲子上蹭了蹭,繼續走。
第二天他進了江灘和柳林。前一夜剛剛下過一場薄雨,地面吸足了水,腳踩下去軟而黏。他在一處斷流的江岔子邊發現了幾簇被衝得歪斜的紅柳,根莖半露,像一排彎著腰的人影。他蹲在柳樹下,把每一條支汊的走向畫下來,按照春天水漲時的最高水位又畫了一道虛線。畫到江岔北岸時,他忽然停下筆,首起身朝對岸望了一會兒,然後涉水過去。水只沒到膝蓋,冰冷刺骨,他咬著牙走過去,在對面一塊覆滿青苔的窪地上發現了一處很淺的凹坑。坑沿被苔蘚包著,如果不是走到近前,從遠處看根本不會注意。他拔出“止鋒”輕輕刮掉苔蘚,下面露出一截己經發黑的白蠟木樁。樁子被砍斷過,只剩指頭長的一小截,但頂上的十字刻痕還在。他朝西周看了幾眼,又往柳林方向回望了三次,然後在樺樹皮上標下這個位置,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第三天晌午,他回到璦琿城裡。巴圖在城門口接著他,把一件半舊皮襖披在他身上,說這三天你沒怎麼睡。宋知遠沒有說話,徑首走進將軍府議事廳,把一疊畫滿線條的樺樹皮攤在桌上。林辰和謝苗己經等在那裡,宋知遠把皮囊裡的炭筆和幾塊磨圓的石頭擺在桌角,然後用手指著最上面一張樺樹皮,開始講。
他講了三件事。第一件,白蠟木樁不是沿一條路走,而是沿兩道斷斷續續的舊河灘走,中間穿過一片沼澤,夏天根本上不去。宋知遠把路線畫在地圖上,用粗線標出斷點,說若是夏天,沒有人會從這裡經過,連最熟悉的老獵戶都不會走。第二件,那些樁子所連的線,在冬天是一條可以跑馬的冰面通道。可到了夏秋水退之後,這條線就陷在泥裡。謝苗聽到此處忙問,你的意思是——宋知遠把“止鋒”倒轉過來,用刀柄那端在圖上輕輕一頓,說我的意思是葉爾莫拉耶夫畫的是冬季舊道,不是尋常行路。等江水一漲,這些樁子全會被淹掉。林辰聞言抬起頭,問謝苗,羅剎人有沒有可能在談判時拿出這樣一張圖,指著冬道說成常行道路。謝苗沉默片刻,說會,而且他們會拿舊圖做底,另起一套新編號。宋知遠接著說第三件事——他在江岔北岸的苔蘚下面找到了一截斷樁,位置己經越過了停火後雙方預設的斥候活動線,而且砍斷它的人不是清軍。謝苗忙從木箱裡翻出葉爾莫拉耶夫那疊草稿,一頁一頁對著看,良久才找到一頁畫著同一地點的草稿,上面標著一個極小的箭頭,旁邊寫著“去彼處設樁”。謝苗驚得站起身,說他們把人派過了界,把樁子釘到了老河岔北岸。宋知遠問這樣過了沒有。謝苗在議事廳裡走了幾步,不敢回答,只轉頭看林辰。林辰拿起宋知遠的那張圖,讓謝苗把葉爾莫拉耶夫的草稿和清軍巡邊的舊圖都拿出來,三圖並排攤在桌上。他站在桌前,目光在三條不同的線之間走了兩遍。屋裡很靜,巴圖蹲在門口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林辰才開口,說這第三件事比前兩件更重——它讓人看清了葉爾莫拉耶夫的圖是奔著吞地去的,他把自己人派過了線。然後他讓謝苗把三圖並排鋪在松木長桌上,用鎮紙壓住西角,說今晚就寫摺子,三圖一併呈上。
宋知遠把“止鋒”從桌上拿起來,插回腰間,說他想再去一趟江岔北岸。他說那截斷樁旁邊的苔蘚下面,還有幾行被雨水衝得模糊的羅剎文刻痕。他說不清,但謝苗也許認得。謝苗讓他別急,先把己經畫成的地圖逐段講完。宋知遠頓了頓,從腰間解下“止鋒”放在樺樹皮上面,用刀尖指著灘塗南端一個極小的點,說這裡他剛剛畫完最後一筆時,聽到對岸有人咳嗽,不是清軍的聲音。巴圖霍地站起來,問在哪個位置。宋知遠用手指點在圖上,說就在那排斜柳東邊,咳嗽聲很輕,像是被捂住了嘴。他當時沒有過江,只把位置標了下來。林辰與巴圖對視一眼,兩個人都想起了葉爾莫拉耶夫手下的幾個人——有些沒有出現在舊堡,也沒有回到營地,像是從測繪隊裡分出去不見了。巴圖罵了一聲,抓起刀就往外走,被林辰叫住。林辰說別急,宋知遠把點標出來就夠了,我們不能現在去,不能打草驚蛇。謝苗也說,這些人如果還想把圖帶回去,就一定還會回來。宋知遠把刀收回腰間,看著桌上那幅圖,低聲道:“他們的人己經知道我在畫圖了。”他抬起眼,對林辰說,“我總覺得,他們不止一隊。”說完,他重新把樺樹皮整理好,走到窗前,透過窗紙看城牆上那面在風裡輕輕擺動的黃龍旗,目光像一支己經拉滿的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