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遠說“他們不止一隊”的時候,巴圖己經把刀拔了出來。他在城門洞子裡蹲慣了,聽到這種話第一反應是調人,第二反應才是等命令。薩布素從外面進來,看了巴圖一眼,巴圖把刀插回腰間,那隻獨眼仍不住地往宋知遠身上掃。
薩布素走到桌邊,低頭看那三張並排鋪開的圖。他的目光從宋知遠的樺樹皮圖移到葉爾莫拉耶夫的草稿,又移到清軍舊圖,最後停在那片被宋知遠用粗線圈起來的斜柳區域。戰刀沒有出鞘,但刀柄被他的手指攥得發緊。
“咳嗽聲。”薩布素說,“你確定不是風。”
宋知遠搖頭。他說當時天還沒黑,風從江上吹來,柳條向北倒,咳嗽聲卻從東邊來,方向和風相反。巴圖接了一句,說那幫人是不是還在那兒蹲著。宋知遠說沒有,他等了半炷香,沒有再聽見第二聲,也沒有看到人影。對方很警覺,咳了一聲之後就把自己藏起來了。
謝苗一首盯著宋知遠那張圖,嘴唇輕輕動著,像在默數什麼。他忽然伸出手,在宋知遠標註的斜柳東側虛畫了一道弧線,說如果咳嗽聲是這個位置,那他們就在一條長滿了野梨樹和矮刺柏的土埂上,那條土埂在舊俄圖上是一條被廢棄的側翼道路,是當年羅剎人修舊堡時運石料用的。謝苗轉身從木箱裡把葉爾莫拉耶夫的舊圖翻出來,翻到一頁他之前沒有細看的部分,指著一條極淡的虛線,說這是從舊堡通往北岸高坡的一條暗線,他最初以為只是舊制圖上的水痕,現在看,這是一條被重新標註的路線。
薩布素聽完,拿起宋知遠的樺樹皮圖走到窗前,側頭望了望外面的天。天陰著,像憋著一場雨。他問宋知遠還能不能再畫。宋知遠說能,但這次不能一個人去,要人打掩護。巴圖當即便說要親自帶兩個人從江灘另一邊繞過去,宋知遠從柳林東側進去,把那條舊土埂和野梨樹一帶全部畫出來。謝苗說他也去,帶上葉爾莫拉耶夫的舊圖,如果對方再出現,他可以用羅剎話喊話。薩布素點頭,又叮囑一句:不要驚動他們,這次只畫圖。如果真有人衝過來,不要戀戰,馬上退到江邊,船會在老地方等。
當天黃昏,西人分兩路出了城。江上起了薄霧,船行到淺灘後巴圖帶人先行,繞過舊堡往東邊的土埂靠過去。宋知遠帶著謝苗從江灘入柳林,貼著溼軟的草甸走。他在前面探路,謝苗跟在幾步之後,兩人都不說話。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宋知遠突然抬手,兩人同時矮身。他指著前方不遠處的野梨樹叢,樹叢中有幾根被折斷的枝條,斷口新而齊整,像是被人用刀削斷的。謝苗蹲下去撥開樹叢,在幾叢刺柏後面看到了一條泥跡,隱約可見兩個鞋印,一個深一個淺。宋知遠用手指量了量鞋印的寬窄,又抬頭望了望江邊方向,低聲說這些人是從舊堡後面繞上來的,不是從江灘過來的。謝苗聽他這麼說,臉色沉了沉,說這條路線恰好和舊俄圖上那條暗線吻合。
他們繼續往土埂方向摸,宋知遠開始畫,炭筆在樺樹皮上走得極輕。先畫土埂的彎曲,再標那幾棵野梨樹,接著用細線繪出野梨樹之間被踩出來的痕跡。謝苗在一旁幫他記,每完成一處,就用羅剎文在另一張樺樹皮上寫上對應方位。宋知遠畫到野梨樹最東邊那棵時,忽然停筆,慢慢伸出刀鞘,把地上的幾片碎葉撥開。那下面落著一截黃銅小管。他撿起來看,管口有細微的螺紋,裡面塞著一卷極小的紙。宋知遠把紙卷遞過去,謝苗展開一看,臉色驟變。紙上是幾個羅剎文字,字跡潦草,寫著幾個方位詞和一句“沿舊線往東推進”。
正在此時,土埂遠處的灌木叢裡傳來極輕的樹枝斷裂聲。宋知遠立刻合上樺樹皮,把“止鋒”從腰間抽出,刀刃未出,只握住刀柄,將謝苗擋在身後。巴圖的人從另一側閃出來,朝他們做了個手勢。幾個人屏息蹲伏。霧從江面上漫上來,西周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那聲音再沒有響第二下,像只被風吹斷的枝,又像有人故意弄出來的。巴圖用手語示意後撤。宋知遠卻不甘心,他在地上用刀鞘快速劃了幾個記號,示意巴圖朝那個方向包過去。巴圖猶豫片刻,點了點頭。謝苗留在原地守住圖紙和那截黃銅小管。
巴圖、宋知遠和兩名斥候分成兩撥,一左一右朝灌木叢摸去。宋知遠走在左面,腳步比貓還輕。他繞過一棵歪脖子野梨樹,迎面看見地上留著半個新鮮的靴印。他順著靴印追了幾步,靴印斷在土埂邊上,那裡有一處凹坑,坑壁被壓得平平整整,顯然有人趴伏過很久。坑邊還有一片被汗水浸溼的乾土和幾根散落的菸絲。宋知遠蹲下去,用手指在坑裡探了探,土是冷的,但菸絲上的氣味還沒散盡。他抬頭看巴圖,說剛走不久。
巴圖罵了一聲,帶人沿土埂往東追出十幾步,霧裡空蕩蕩的,只有幾隻被驚動的鳥從刺柏叢裡飛起來,撲稜稜掠過江面。宋知遠沒有再追。他知道對方就在不遠處看著他們,就像他在狼溝裡看那些遊騎一樣。他轉頭回來,對謝苗說,銅管裡的紙卷還在不在。謝苗把紙卷緊緊攥在手裡,說還在。宋知遠說這是他們故意留下的,或者是跑的時候掉的。謝苗嘆了口氣,說不管是哪種,這都說明他們帶了不少這樣的東西。宋知遠沒說話,重新把刀收回腰間,和巴圖等人退進柳林。霧越來越濃,江上什麼都看不見了。回璦琿的船在淺灘上等他們,船伕用槳輕輕拍著水,水聲在霧裡悶悶地響。宋知遠上船前回頭看了一眼,霧裡似乎有個人影立在土埂上,只一瞬就不見了。他握了握刀柄,上了船。船划向璦琿城時,謝苗低聲用羅剎話念了一句,宋知遠問他說什麼。謝苗說:“他們在等我們離開。”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他們想讓我們先走,然後回去接著釘樁。”宋知遠坐在船尾,把樺樹皮圖卷好,塞進懷裡貼著胸口的地方。江水拍在船板上,冷而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