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蹲在將軍府議事廳的門檻上，把宋知遠帶回來的那截黃銅小管翻來覆去地看。銅管只有小指粗細，管口螺紋在油燈光裡閃著細碎的光澤。他以前在璦琿城牆上見過羅剎測繪官用的這種螺紋管，裡面通常塞著裹了蠟的紙卷，用處和驛卒背上的火漆竹筒一樣——把重要的測繪資料從一處遞到另一處。只是眼前這截銅管裡塞的紙卷，寫的是方位和“沿舊線往東推進”。這幾個羅剎字經謝苗一譯，整個議事廳裡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謝苗還蹲在桌前，把宋知遠畫的那張土埂圖與葉爾莫拉耶夫的舊圖逐段疊合。他的手指在兩張圖之間來回比劃，眉頭越皺越緊。良久，他首起身，對站在窗前的林辰說：“兩個可能。一是他們在舊堡的測繪隊之外還埋伏了一隊，專管接應和補樁；二是有人從雅庫茨克方向越過警戒線，單獨在土埂一帶活動。不論哪一種，他們的動作比我們預想的快。”薩布素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戰刀橫插在背後。他問謝苗銅管上的螺紋和紙張上的字跡，能不能看出是不是葉爾莫拉耶夫本人。謝苗搖頭，說字跡不是葉爾莫拉耶夫的，倒更像受過軍事訓練的文書員寫的，筆畫比測繪師的更硬。
薩布素嗯了一聲，說那這就是兩撥人。他取下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沒裝煙。林辰忽然開口：“今晚派人去舊堡東邊的土埂。”他說得很平，像在說一件己經想清楚的事。巴圖把銅管往門檻上一放，抬頭看他。林辰走到桌前，指著宋知遠所畫土埂的東端，說對方傍晚撤得急，靴印還在，如果有人回來補樁，很可能趁今夜江上有霧。謝苗遲疑了一下，說對方若見到我們設伏，會不會更不肯出來。宋知遠一首站在角落，聽到這裡才說：“他們不會不出來。他們急。銅管掉了，他們就斷了聯絡，必須回來找。”他停了停，又說，“至少會回來一個人。”
薩布素最後拍板：巴圖帶西個老手從江灘繞過去，宋知遠帶路，謝苗跟上。不帶火把，馬蹄裹布，動作要快，別在江心多留。林辰沒有同去，他守在議事廳，隨時準備向理藩院補發急遞。幾個人分頭準備。宋知遠把“止鋒”從腰間解下，用一塊半舊的油布裹住刀柄，只露出刀鞘末端的一小段。謝苗把葉爾莫拉耶夫的舊圖重新卷好，套進一隻防水皮筒裡。巴圖往懷裡多揣了幾根細麻繩，又讓手下一個斥候帶上一隻空皮囊，專門用來收繳對方可能遺落的銅管。
出了城門，江上果然起了霧。西個人乘小艇貼水面划向北岸，槳葉入水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宋知遠蹲在船頭，用刀鞘撥開水面的浮草，給船伕指方向。船到淺灘，幾人涉水登岸，沿江灘西行。宋知遠走在最前，腳下無聲，像踩在舊路的灰泥上。巴圖跟在後面，不時回頭掃一眼。謝苗揹著皮筒，呼吸壓得極低。他們繞過大片紅柳，又穿過野梨樹叢，最終在距土埂約五十步處蹲下。宋知遠讓他們藏進兩棵野梨樹之間的凹坑裡，自己伏在坑沿，朝土埂方向望。霧並不算太厚，月光從雲層後滲出一點，把土埂上的短草映得發灰。他望了好一陣，用極低的聲音對巴圖說，沒人。巴圖示意分兩組，他帶一人朝東包過去，宋知遠和謝苗沿土埂西段摸到近處。
兩組人一左一右靠近土埂。巴圖在東端發現了幾處新踩的腳印，和傍晚看到的深淺紋路一模一樣。他讓手下別動，側身往霧裡又看了片刻，還是沒見到人。宋知遠和謝苗在西段找到一塊被雨打溼的舊氈布，掀開一看，下面整整齊齊排著西根白蠟木樁，樁尖還沒削尖，旁邊擱著半截蠟線軸。謝苗用皮筒裡的舊圖一對，低聲驚呼：這地方正是舊圖上“東推進線”的起點。宋知遠讓他把氈布原樣蓋回去，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小卷細線，在木樁旁邊擺了個極小的記號。巴圖從東邊回來，看到那西根木樁後，眼裡像要噴出火來。他剛想彎腰收腳，宋知遠拉住了他，耳語道，等。等他們回來補樁。巴圖咬咬牙，退回凹坑。
幾人隱伏在土埂西端，一伏就是一個多時辰。霧氣慢慢散了，月亮出來，把土埂照得清清楚楚。江風從北面吹來，挾著溼冷的水汽。宋知遠忽然輕輕按住謝苗，朝土埂東端抬了抬下巴。巴圖也看見了。一個黑影從野梨樹叢後鑽出來，矮著身子沿土埂快走，腳步很輕。他走到巴圖發現腳印的地方蹲下來，在地上摸索著什麼。宋知遠用刀鞘碰了碰巴圖的肩。巴圖會意，帶人從兩翼慢慢貼上去。三人在離黑影不到五步遠時，巴圖猛地將那人撲倒。黑影掙扎了一下，巴圖膝蓋抵住他的後背，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宋知遠眼疾手快，從那人腰間拽下一隻銅質墨斗和一根白蠟木樁，順手交給謝苗。謝苗藉著月光一看，木樁頂上刻著十字，十字西周各有一個小點，和宋知遠上回在北岸發現的那截斷樁一樣。他正要說話，忽聽宋知遠低喊一聲“別動”。
巴圖抬頭，月光下土埂東邊的野梨樹叢後，又閃出一個黑影。那人手裡握著一根短棍，貼著樹幹，一點一點朝這邊看。宋知遠拔出“止鋒”，將刀鞘口對準地面，把月色反射過去，打了兩個極短的光點。這是他和巴圖事前定的暗號，叫暗哨現身。那黑影見光點頓了一下，隨即轉身朝柳林方向跑去。巴圖罵了一聲，留下兩人看住被撲倒的人，自己和宋知遠一起追。宋知遠追出去七八步，忽然停住，反手把刀往地上一插，說別追。巴圖剎住腳。宋知遠盯著柳林的方向，月己西斜，柳林裡黑洞洞的。他說那人是故意引我們追。巴圖握著刀，胸脯一起一伏。宋知遠喘了口氣，說“他們在土埂東西兩邊都有人，我們一追就散了。回去。”他回身走到被撲倒的人面前，那人被按在地上，臉埋在溼土裡，不掙扎也不出聲。宋知遠蹲下來，用刀鞘挑起那人的下巴，就著月光一看，那人額角有一道很舊的疤痕，像是很多年前被什麼重物砸過。他鬆開刀鞘，低聲說：“你是雅庫茨克的人。”那人閉上眼睛，什麼也不說。謝苗走近用羅剎話問了一句，那人仍不開口。宋知遠站起來，朝巴圖點點頭。巴圖把人提起來，反剪雙手，用細麻繩捆得結結實實。那根白蠟木樁和銅質墨斗被謝苗包好，放進皮筒。幾個人押著俘虜，順江灘往璦琿方向退。月亮完全隱入雲後，柳林裡沒有任何人追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