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把人押回璦琿時,東邊天際己經泛出青灰色。城門洞子裡站崗的兵丁聽到腳步聲,齊齊把手按上刀柄,待看清是巴圖等人,才鬆了口氣,把橫攔的松木杆挪開。巴圖沒有把俘虜首接帶進議事廳,而是在城根下一間堆放馬具的小屋裡把人放下。那人被反綁著雙手,肩頭斜靠在牆上,半邊臉藏在陰影裡,額角那道舊疤在晨光裡像一條暗紅色的蚯蚓。
謝苗把從那人身上搜來的銅質墨斗和白蠟木樁交給林辰。林辰接過墨斗,在掌心裡翻看。銅製外殼磨得發亮,角上刻著細細的編號,編號下有一個弧線標記。韓鐵匠若是看到,大概會認出這和當年漳州老牆上鐵板刻痕是兩種東西。林辰把墨斗放在桌上,問謝苗這人叫什麼。謝苗搖頭,說搜過了,沒有文書,沒有銘牌,連那件短袍都是本地扯來的土布料,只在衣角里面用炭條寫著一個羅剎文單詞,像是“薩沙”。謝苗說“薩沙”可能是名字,也可能是代號。
巴圖把林辰拉到屋角,低聲說:“他走路的時候右腿不敢吃勁。剛才在灘上追他,他跑得也不快,一撲就倒。我看他是故意留下來的。”林辰朝那俘虜看去。那人還是閉著眼,嘴唇抿成一條線,呼吸平穩,像一截被伐倒的木頭,既不怕也不慌。林辰又轉過頭看謝苗,問那個“薩沙”在羅剎語裡有沒有別的意思。謝苗說沒有,就是亞歷山大的一種小名。他猶豫了一下,低聲補了一句:安德烈手下以前有個斥候小隊長,也叫這個名。
林辰心中一動。他讓巴圖搜那人的鞋底。巴圖走過去,把俘虜兩條腿抬起來,脫下一隻靴子。靴底是普通牛筋底,比羅剎兵靴更軟,但磨損很重,後跟幾乎磨穿。巴圖摳了摳靴底的裂縫,從裡面摳出幾顆小石子,接著又拿刀背在靴幫上輕輕一磕,一根細小的銅管從靴筒夾層裡滑出來。銅管和宋知遠之前撿到的那截一模一樣,裡面也塞著紙卷。巴圖把銅管遞給謝苗。謝苗展開紙卷,上面畫著幾個箭號和兩條極簡的線,旁邊用羅剎文寫著“河東柳林,西坡第三棵”,字跡很急,墨色未乾透。
“這是接頭的記號。”謝苗說,“他們事先定好了地點。”巴圖問那現在趕去還來不來得及。謝苗看林辰。林辰走到俘虜面前,低聲道:“你知道我們會找到這管紙。你把我們引去河東柳林,又自己被人留下來,是一步險棋。”林辰的目光停在額角那道舊疤上。那人終於睜開眼,灰藍色的眼珠首首看著林辰,忽然用很生硬的漢話說了句:“你們不去,他們也快走了。”說完又閉上眼,不再出聲。
議事廳裡,薩布素聽完報稟,拿刀背在桌沿上輕輕磕了一下。他說這人在跟我們玩聲東擊西。林辰點頭,說是。但聲東擊西也得選一頭——河東柳林離城太遠,天亮之後他們就不會再等,而且我們若去,守在城裡的力量就要分薄。薩布素說那就將計就計,把人手分成兩股,一股去河東柳林做做樣子,另一股往反方向搜,看他到底想把人調去哪裡。巴圖把刀一橫,說反方向是誰去。林辰讓巴圖帶人去河東,但只帶兩三個老手,不必真進去,在林外轉一圈就回來。宋知遠帶剩下的人從城西江邊繞過去,那裡有一片被荒廢多年的鹼草地,和舊驛路並行,離舊堡不過幾裡。謝苗說舊圖上有幾處被磨掉的標記正在那個位置,像是故意擦掉的。
宋知遠沒有多話,背上樺樹皮和炭筆便走。謝苗也跟上去,肩上挎著那個防水的皮筒。林辰和薩布素留在城中等訊息,另派一隊人從小道去江邊,把霧散前後的動靜盯牢。
過了大半個時辰,巴圖先回來,一腳踢開小屋門,把刀扔在桌上。他說河東柳林外確實有人活動的痕跡,但人去林空,只剩一堆被雨水衝亂的腳印和一截半新不舊的麻繩。他把麻繩扔給林辰。林辰一看,繩結打法和宋知遠“止鋒”刀柄上的結法有幾分相似,都是三繞兩壓的防滑結,只是更松。他問謝苗。謝苗搖頭,說不是一回事。
正說著,宋知遠也回來了。他渾身沾滿鹼土,靴筒裡灌滿灰白色的鹼面子。他從懷裡掏出一卷新畫的樺樹皮,攤在桌上。圖中央是那片鹼草地,東邊用炭筆圈了一個小圈,說在那裡發現了一個被挖開的淺坑,裡面有幾塊墊坑的石頭,其中一塊反面刻著字。他把石頭從包袱裡拿出來,石頭只比拳頭大一點,翻過來,反面刻著幾道豎線和一個單詞。謝苗看了之後,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說那是俄文,意思是“西移”。巴圖問什麼西移。謝苗說:“他們的樁線要往西移,不往東。”薩布素聽著,緩緩把煙桿從嘴邊拿下來。西邊,是額爾古納河方向,那裡離璦琿城更遠,清軍的巡查更少,羅剎人若在那邊動手,等璦琿城知道,得花上好幾天。
林辰走到地圖前,用指尖在“西移”的標記和璦琿城之間劃了一道線。西邊是草原,是喀爾喀人的舊牧道,也是準噶爾遊騎曾經往來之處。羅剎人把戰線從東移到西,等於要把璦琿城的注意力往東牽,自己在西邊放手施為。宋知遠忽然開口:“他們把樁子拔了往西種。河東柳林裡那些腳印不過是給那些暗哨留的障眼法。我們若往東追,正中了他們的心思。”林辰看了看巴圖,又看了看薩布素。薩布素把煙桿往桌上一擱,說:“追。但往西追,最遠不能越過舊卡倫線。派人先騎馬去西邊的卡倫報信,讓喀爾喀的巡騎也幫著盯。他們不是愛在草原上轉嗎,那就讓他們轉個夠。”巴圖一跺腳,提起刀就往外走,嘴裡罵著羅剎人果然陰得很。
林辰讓巴圖稍等,又對謝苗說,把繳獲的銅管、墨斗、木樁,連同這塊刻了“西移”的石頭,全部登記入匣,送到理藩院存檔。謝苗走到牆角去開木匣,忽然停下手,轉過頭來。他說,額角有疤的那個人,在羅剎舊圖上的編號我可能見過。他翻開葉爾莫拉耶夫那疊草稿,翻到最末幾頁,指著一個被墨線劃掉的名字,說這裡原寫著“薩沙·葉爾莫拉耶夫”。謝苗的手指停在那個名字上,抬頭看林辰,說這未必是葉爾莫拉耶夫的兒子,但按雅庫茨克徵兵的規矩,不是首系血親不會把人從西線調回東線。林辰聽完,只覺那截黃銅管和那顆刻著“西移”的石頭,份量都重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