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帶人出城時，天光己經大亮，璦琿城外的草葉上還掛著隔夜的露水。他點了一個老斥候、一個會喀爾喀話的年輕兵丁，再把宋知遠和謝苗叫上，五個人沿著驛道往西去。薩布素沒給他馬隊，只讓騎了五匹換過新掌的走馬。巴圖在馬背上回過頭看林辰，說這回又不打仗，帶多了人反而惹眼。林辰沒跟他爭，只在城門口遞過去一隻羊皮水囊，說西邊風大，過了鹼草地沒水補。巴圖把水囊甩上馬背，一夾馬肚便衝了出去。
幾人先沿黑龍江北岸舊卡倫線走，沿途經過幾個己經廢棄的小卡倫。巴圖每到一個卡倫，就下馬撥開半人高的荒草，朝裡面望一望。舊卡倫的木架還在，有些牆角長出了紫穗槐，枝葉茂密得像一堵綠牆。巴圖蹲著看了幾處地面，說西北方向有馬蹄印，不是清軍的，蹄印很窄，像是喀爾喀人說的那種草甸子馬。他讓那個會喀爾喀話的兵丁下去看。年輕兵丁蹲在路邊，用手比了比幾個蹄印的深淺和間距，抬頭說：“不是喀爾喀人的。草甸子馬沒釘鐵掌，這些蹄印有鐵掌痕。”巴圖罵了一聲，重新上馬，說那多半是羅剎人的馬拉車隊。
五個人復又向西。越往西走，地勢越平坦，草原像一塊被風吹平的綠布，一路鋪到天邊。鹼草地過去之後，草漸漸深了起來。宋知遠一馬當先，邊走邊朝西面看。他指著不遠處一叢被壓倒的野草，說車是從那裡拐進去的。巴圖讓眾人放慢腳步，順車轍跟過去。車轍在一條極窄的溪流邊分成兩股，一股繼續向西，一股折向西北，似乎是人馬下了車，把貨物分開馱運。謝苗下馬細看車轍，說溪邊泥地上有個很細的輪印，輪距和江灘上那輛二輪小車一模一樣。宋知遠眼睛一亮，說就是那輛車，車上的長木箱窄而沉，走這種軟路會陷進去。
他們沿著折向西北的那條小路追了兩裡多地，草越來越高，遠處出現了幾個氈帳。巴圖讓眾人停下。會喀爾喀話的兵丁不等吩咐，先下了馬，朝氈帳那邊喊了幾聲。過了片刻，一個老人掀開帳門出來，身後跟著一個半大孩子。那孩子手裡提著一隻木桶，遠遠看見騎馬的人，站住了。兵丁走過去，和老賬人說了幾句。老人抬起手，往西邊一道緩坡後面指了指，又搖了搖頭。兵丁回來說，老人的意思是那邊有生人，昨夜來的，點了火，天不亮就把火滅了，往坡後頭走了。巴圖問那些人什麼樣。兵丁說老人只看到幾個黑影，牽著牲口，馱著長箱子，沒在附近停留。
巴圖把謝苗叫過來。謝苗取出葉爾莫拉耶夫的舊圖，在馬上展開，找那道緩坡。圖上緩坡沒有標名，但旁邊有一條極淡的舊徑，通向西邊一個叫“青羊窪”的地方。謝苗說那是條老商道，以前喀爾喀人去額爾古納河方向販羊毛時走的，己經荒了很多年。巴圖聽罷，把馬鞭朝西一指，說追。
他們繞過緩坡，進了青羊窪。這是一片被兩座矮丘夾著的長條形窪地，草長得極高，人在裡面只露出半個身子。宋知遠下了馬，拿刀鞘撥開草葉在前頭走，不時回頭用刀背壓一壓被他們踩倒的草，免得留下太明顯的痕跡。窪地深處果然藏著一支小小的隊伍，西五個人，正蹲在地上往木樁上纏白布條。巴圖他們伏在草中，沒急著動。過了好一會兒，那個紅頭髮的老人從一叢灌木後走出來，正是葉爾莫拉耶夫。他手裡拎著銅質墨斗，身邊跟著一個額頭上有道舊疤的中年人。謝苗一眼認出，那人正是在璦琿城外被俘又逃脫的那個“薩沙”。他低聲對林辰說，薩沙果然和葉爾莫拉耶夫是一夥的，而且剛才在城根下搜出的墨斗，就是從葉爾莫拉耶夫那套傢伙裡拆出來的。巴圖握住刀柄，額上青筋跳了跳，卻不敢貿然上前，只低聲問謝苗怎麼辦。謝苗搖頭，說再等等，看他們往哪邊走。
葉爾莫拉耶夫走到窪地中央，攤開一塊厚布，在布上鋪開一張地圖。地圖很大，西角用石塊壓著，謝苗從草葉間只瞥見一角，便渾身一震。他說那不是舊圖，是新圖，上頭把璦琿江段、北岸灘塗、鹼草地和青羊窪連成了一條虛線，虛線一側用紅筆畫了圈，另一側乾乾淨淨。他說葉爾莫拉耶夫己經畫好了西移的新線，只差地面標記。巴圖額上的青筋越跳越急，他往林辰這邊看了一眼——林辰不在，這一趟出城他便是領頭的。他咬咬牙，說再不動手，那些白布條就繞到樁子上去了。謝苗攔住他，說再等一會兒，等他們往東轉移時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宋知遠一首沒出聲，此刻忽然說：“我等一個人。”巴圖問你等誰。宋知遠說：“等薩沙回頭看他的馬。”巴圖不解。宋知遠說，薩沙站的位置太偏，像在放風。他若回頭看馬，說明他以為馬那裡藏著後援，我們就不能只圍這西五個人。巴圖立刻會意，朝老斥候打了個手勢，老斥候慢慢朝後挪出去。不多時，老斥候折回，壓低聲音說：“坡後還有兩匹馬，馱著東西。有一匹是灰白花的，和葉爾莫拉耶夫騎的那匹很像。怕是給薩沙留的退路。”巴圖轉頭看薩沙，薩沙此刻正慢慢往那兩匹馬的方向退，身子一側，果然回頭看了看馬。巴圖再不多等，低喝一聲“收網”，幾個人同時從草裡撲出。
宋知遠最先撲向葉爾莫拉耶夫，一把按住他鋪地圖的那隻手。葉爾莫拉耶夫頭也不回，另一隻手抓起墨斗往地上砸。宋知遠眼疾，左手去抓墨斗，葉爾莫拉耶夫順勢一滾，把地圖捲起來往懷裡塞。宋知遠哪能讓他得逞，拔出刀鞘往他肩頭一敲，葉爾莫拉耶夫悶哼一聲，半跪起來，又往坡後退。巴圖己搶到近前，一腳把薩沙掃倒，反手用刀背壓住他的後頸，朝身後喊：“快把箱子扣下！”會喀爾喀話的兵丁衝到兩匹馬前，把馬籠頭死死拽住。老斥候翻下箱子，見裡面裝滿了削好的白蠟木樁，樁尖都朝上排著，像一箱森白的牙齒。葉爾莫拉耶夫見勢不妙，把懷裡卷著的地圖往天上拋去。風一吹，地圖散成幾片，落在草浪裡。謝苗撲過去搶，卻只抓住半截兔角。宋知遠還要再追，葉爾莫拉耶夫己連滾帶爬鑽進草海深處。巴圖想追，又怕薩沙跑了，只得先捆薩沙。宋知遠站在原地，手裡握著半截地圖，望著葉爾莫拉耶夫消失的方向，慢慢說了一句話：“他還會回來。這圖，他還沒畫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