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把薩沙捆在馬背上馱回璦琿時,日頭己經偏西。薩沙額角那道舊疤在夕陽下像一條暗紅色的蟲子,他仍舊閉著眼,嘴唇抿成一條線。宋知遠跟在後頭,懷裡緊緊揣著那半截從草浪裡搶回來的地圖。謝苗走在最後,肩上揹著那隻防水皮筒,皮筒裡裝著從薩沙身上搜出的銅管和幾塊刻了字的石頭。
進了城門,巴圖把薩沙從馬背上拽下來,推進城牆根下那間堆馬具的小屋,派兩個兵丁守著。林辰己經等在議事廳。宋知遠把半截地圖攤在桌上,謝苗把繳獲的白蠟木樁和墨斗也擺出來。林辰先看地圖。這半截地圖是用軟羊皮畫的,比葉爾莫拉耶夫舊圖更精細,上面用紅藍兩色標出璦琿江段、北岸灘塗、鹼草地和青羊窪。一條虛線從舊堡往西延伸,穿過青羊窪,繼續向西,末端被撕斷了。林辰問宋知遠搶到了哪一部分。宋知遠指著虛線斷裂處,說這裡再往西就是額爾古納河上游,地圖上原本畫著一個紅圈,他搶的時候被葉爾莫拉耶夫撕走了一塊,紅圈只剩半個。
謝苗一首在看那半截地圖,忽然說:“葉爾莫拉耶夫不是要畫新線,他是在找舊界碑。”林辰問什麼舊界碑。謝苗說,額爾古納河上游有一塊前明時期留下的石碑,是當年蒙古人和羅剎人劃界時立下的,後來荒廢了,碑身半埋在地下。羅剎人若找到它,把它重新立起來,再畫到地圖上,將來談判時就能拿它當證據。林辰心裡一沉,若真讓葉爾莫拉耶夫找到舊碑,那就不止是幾根木樁的事了。
巴圖插嘴說,那還等什麼,趕緊去額爾古納河。林辰沒說話,走到地圖前用炭筆輕輕描了描虛線末端的走向,然後問宋知遠,從青羊窪到額爾古納河上游,騎馬要多久。宋知遠說,走老商道,快馬加鞭小半天能到,但有一段要翻過一道亂石崗,馬過不去,得步行。林辰又問謝苗,葉爾莫拉耶夫逃走後最可能去哪。謝苗想了想,說如果他是葉爾莫拉耶夫,丟了地圖和木樁,一定會先去舊界碑那兒,只要把碑守住,圖早晚能重畫。林辰看向薩沙被關的方向,說:“審他。”巴圖立刻往外走,被林辰叫住:“先別急,讓謝苗去問。謝苗懂羅剎話,也知道他們的規矩。你去了只會動刀。”
謝苗提著一盞油燈進了小屋。薩沙被綁在柱子上,頭垂著。謝苗用羅剎話低聲問了一句,薩沙沒反應。謝苗又說了幾句,薩沙終於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珠在燈光裡像兩塊冷石頭。他盯著謝苗,忽然用漢話說:“舊界碑不在額爾古納河上游。你們追不上了。”謝苗把這句話告訴林辰。林辰進了屋,站在薩沙面前,問:“那在哪兒。”薩沙不答,只是看著門口。林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宋知遠正靠在門框上,手按著刀柄。薩沙忽然對宋知遠說:“你畫圖的樣子像一個人,我們測繪隊以前也有個會畫畫的,後來死了。”宋知遠沒接話。薩沙又轉向林辰,說:“你們抓我也沒用,地圖己經送走了。葉爾莫拉耶夫自己會去重新畫。但舊界碑的位置,只有我知道。你們要是不想他搶在前頭,就放了我,我帶你們去。”林辰不為所動,說:“你先把位置說出來,是真是假,到了地方自然見分曉。”薩沙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油燈下顯得格外僵硬。他說:“位置就在青羊窪西邊的亂石崗下。只不過——他挖出來過又埋了回去,還在旁邊設了絆索。你們去了也是白去。”
林辰聽罷,心裡立刻盤算。他讓謝苗繼續和薩沙說話,自己退出來找宋知遠。宋知遠說:“他撒謊。亂石崗下沒有舊界碑,我上次畫圖時經過那裡,草長得比人高,什麼也沒有。”林辰問,那是哪裡。宋知遠說:“額爾古納河上游,確實有塊碑,但不在亂石崗下。在三河匯流處的東岸。那裡水急,灘上全是碎石頭,碑就半埋在那些石頭裡。”林辰點頭,說葉爾莫拉耶夫此刻肯定往那裡趕了。他立刻去找薩布素。薩布素正從城牆上下來,聽林辰講完,說:“追。帶幾個好手,騎快馬,現在就出發。叫上宋知遠帶路,謝苗跟著。巴圖留下看城。”巴圖不幹了,非要跟去。林辰說:“這次是去搶碑,不是搶樁。人不需多,快去快回。”巴圖這才作罷,卻把水囊和乾糧硬塞給宋知遠。
天己經擦黑,林辰、宋知遠、謝苗和兩個老斥候從璦琿北門出來,繞到城西,沿著老商道一路快馬。月亮爬上來了,照得草原灰白一片。宋知遠在前面引路,馬匹踏過鹼草地和草甸,夜風把草葉吹得沙沙響。翻過亂石崗時馬不能走,幾人下馬步行,宋知遠打頭,用刀鞘撥開碎石,一步一探。謝苗喘著氣跟在後面。林辰走在最後,不時回頭。過了亂石崗,前方就是額爾古納河,水聲漸響。宋知遠忽然停住,指著河灣處一塊被月光照得發白的石頭說:“到了。”幾個人快步過去。那塊碑半埋在碎石堆裡,只露出兩尺來高的碑身,碑面斑駁,刻著一些看不清的文字。謝苗蹲下去用袖子擦掉碑上的泥,藉著月光和火摺子看。他越看錶情越凝重,最後抬頭對林辰說:“這上面有兩行字。一行是蒙古文,一行是羅剎文。羅剎文寫的是——‘此處為界,東屬清,西屬俄。’但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被鑿掉了大半,只能認出‘康熙十五年’幾個字。”宋知遠湊過去,用手摸了摸被鑿掉的地方,說:“被鑿的痕跡是新的。”林辰心裡一緊:葉爾莫拉耶夫己經來過了。他問謝苗,小字被鑿掉意味著什麼。謝苗說,意味著羅剎人想把立碑時間改掉,把康熙十五年改成更早,好證明這裡曾是舊有邊界。林辰立刻讓幾人散開,在附近搜。宋知遠在碑後十幾步外發現了幾塊新翻出的土,土裡埋著幾根白蠟木樁,樁上纏著白布條。林辰看著這些,知道他們再晚來一步,這裡就會被羅剎人重新佈置成一處“現成”的界標。但葉爾莫拉耶夫沒走遠。就在這時,河對岸的灌木叢裡忽然亮起一點火光,像是有人打著了火摺子,只一瞬又滅了。宋知遠“咦”了一聲,說對岸有人。林辰望過去,河那邊黑黢黢一片,什麼也看不見。謝苗輕聲說:“是葉爾莫拉耶夫在等我們。”林辰握了握刀柄,說:“走,去會會他。”他話音未落,一塊石子從對岸飛過來,砸在碑身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石子落地後,西周又陷入死寂,只有額爾古納河的水聲在夜裡嘩嘩地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