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鐵匠說完那句話,把火鉗擱在鐵砧上,用圍裙擦乾淨手上的鐵鏽,走到鐵匠鋪後門,朝巷子深處喊了一聲。片刻後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夥計從後院裡小跑出來,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煤灰染得烏黑的手腕。他個頭不高,但肩膀很寬,站在韓鐵匠面前微微低著頭,一雙眼睛卻亮得很,像兩顆剛從爐膛裡夾出來的炭火。
“這就是老經商的外甥,”韓鐵匠拍了拍年輕夥計的肩膀,“姓周,單名一個平,平安的平。去年冬天跟著劉麻子的漕船跑了三趟璦琿,暴風雪裡幫吳把總卸過鬆木料,冰面上拉過雪橇,大雪天裡扛著沙袋在城門洞裡堵過缺口——手腳利索,嘴也嚴,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一個字不多說。”他把周平肩膀上的煤灰撣了撣,把他往林辰面前輕輕推了一把,“有什麼要交代的,你跟他說。”
林辰把隨身包袱裡那份昨晚寫好的採訪提綱拿出來遞給周平。採訪提綱是昨晚他在油燈下整理出來的,涵蓋了文安驛及沿途需要實地勘察的方方面面:驛道兩側地形險要的位置、遊騎可能藏身的草甸和溝谷、驛站現有兵力部署和糧草儲備情況、被準噶爾遊騎騷擾過的喀爾喀牧場具體分佈、牧民逃亡路線和被搶物資的估算數量。每一項後面都留了空白,預備留給實地補充的資料。提綱最後還附了他從老驛丞那裡謄抄來的驛站路線冊片段,從張家口到文安驛的驛道圖,墨跡是新的,每一個驛站名字旁邊都標註了距張家口的里程和沿途水源點。周平把那份提綱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懷裡貼身收著,說什麼時候動身。林辰說今天下午就走,從通州碼頭搭劉麻子的漕船到張家口,再從張家口換馬沿驛道出關,預計單程需要十天左右。
“就你一個人?”周平問。
“還有一個。”林辰把薩布素的急遞、兵部的調防文書和第二期報紙清樣一一拿出來擺在鐵砧上,“兵部從張家口駐軍抽調的三百騎兵要到數日後才能出發,但斥候可以先動。吳把總目前在京城養傷,他的腳在璦琿攻防戰中被凍傷過,軍醫說再凍一次腳趾就保不住了,但他聽說薩布素要派人去文安驛查防務,己經在去找你的路上了。你在驛站系統裡幹了半輩子,兵部的調防文書你比任何人都熟,文安驛的驛丞也認識你,你去了能調動驛站的資源。周平負責實地勘察遊騎活動規律和沿途地形,你負責對接驛站和守軍——你們兩個搭檔,老帶新。”
話音還沒落,鐵匠鋪門口就傳來了那熟悉的跛腳踩在青石板上的不均勻節奏。吳把總拄著一根從璦琿帶回來的松木柺杖,推開鐵匠鋪的門走進來,右腳上還纏著軍醫敷的凍傷膏,布條綁得嚴嚴實實,踩在地上比平時更吃力,但他的眼神還是和上次在暴風雪行軍時一樣亮,進門就往鐵砧上掃了一眼那些文書,朝周平伸出手去:“吳三泰,前黑龍江駐軍後勤把總,在璦琿管了半輩子糧草排程。小夥子怎麼稱呼。”周平雙手握住那隻凍掉過三根腳趾的老兵的手,報了名字。吳把總鬆開手,在周平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轉頭對林辰說:“行,這小子手上有勁,不是那種出關第一天就凍哭的嫩秧子。”
他把松木柺杖靠在鐵砧上,從懷裡掏出一張自己畫的驛道路線圖,攤在桌上,手指沿著張家口到文安驛的驛道劃了一條線,指尖在文安驛以北的一片空白區域點了點:“我在璦琿管了半輩子糧草排程,文安驛的存糧夠一支千人隊吃二十天,但驛道北面有一片草甸子,當地人叫狼溝,地勢低窪,夏天是沼澤,冬天冰封了能跑馬。準噶爾的遊騎要是想截斷驛道,不用攻城,不用搶糧,只需要藏在狼溝裡,等運糧隊從驛道上經過的時候衝出來——運糧的騾車跑不過騎兵,護送的守軍又不一定每次都有。你把這一條記下來,到了文安驛實地看看狼溝的地形到底適不適合騎兵埋伏,如果適合,馬上寫急信回來,兵部調防文書上得加一筆。”
周平點了點頭,掏出炭筆在提綱末尾的空白處添了幾個字。吳把總又指著輿圖上幾處標註了水源的位置,叮囑他出關之後別喝生水,冰碴子水裡有牲口糞便和腐爛草根,喝了拉肚子拉得腿軟,遇到準噶爾遊騎連跑都跑不動。他一邊說一邊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隻磨得發亮的扁銀壺,灌滿了鐵匠鋪裡備著的燒酒塞給周平——當年他在尼布楚談判期間學到的,零下幾十度的天氣裡燒酒比水壺更管用,水壺凍成冰疙瘩的時候燒酒還能喝,還能擦凍瘡。
當天下午,林辰把周平和吳把總送到通州碼頭。劉麻子的漕船正靠在碼頭上卸貨,船老大正指揮腳伕們把一捆捆松木料從船艙裡扛出來。碼頭上風很大,漕船桅杆上掛著的商旗被吹得獵獵作響。林辰站在碼頭邊,看著周平和吳把總踏上漕船的跳板,吳把總的松木柺杖在跳板上敲出沉悶的咚咚聲,周平走在他旁邊,肩上揹著林辰交給他的採訪提綱和吳把總給的輿圖,那把扁銀壺掛在他的腰帶扣上,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細微的光。
“到了文安驛之後,”林辰朝船上喊了一聲,“別光盯著遊騎。驛站裡有多少存糧、驛丞姓甚名誰、驛道上商隊還剩多少、牧民有沒有回來——全部記下來。沿途驛站、商道、牧場,能拍照的地方畫草圖,不能拍照的地方用文字記錄。遇到喀爾喀牧民的帳篷,進去坐坐,問問他們被遊騎搶走了多少牛羊、人有沒有傷亡、他們現在靠什麼過冬。這些人的事,兵部的調防文書上不會寫,但報紙上得登。”
周平站在船舷邊,朝碼頭上的林辰用力點了一下頭。漕船緩緩離開碼頭,船頭的船工們升起帆,順風向北駛去,很快便消失在通惠河盡頭的晨霧中。林辰獨自站在碼頭上,看著船尾的帆影漸漸變小,首到再也看不見。通州碼頭上依舊熙熙攘攘,腳伕們扛著麻袋來回穿梭,茶棚裡的夥計正往壺裡續水,他第一次來這兒等周平從張家口發回的急信時,璦琿還在修城牆;現在信使己經出了關。他站了片刻,把肩上被風吹松的包袱重新系緊,轉身往城門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