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京師商報》開印前一晚,林辰在通州鐵匠鋪裡守了整整一夜。
韓鐵匠把新鑄好的銅活字一枚一枚排進字盤,鉛條夾緊,墨輥來回推了三遍,試印出來的頭版清樣墨色均勻,筆畫清晰。頭版頭條是周平從文安驛發回來的實地報道,標題用的是粗體大字。韓鐵匠排字時特意把“遊騎燒燬草料棚,守軍不足兩百”這兩行字加粗了一號,印在頭版正中央最醒目的位置。他在漳州鐵匠巷牆上劃了十六年橫線,知道什麼字該用多大力氣刻,同樣也知道什麼訊息該用多大字號印——那些被遊騎燒掉的草料棚和隨時可能再來犯的遊騎,不該藏在兵部的調防文書裡,該印在最顯眼的版面上讓所有人看得到。
林辰坐在鐵砧旁邊,把周平信裡提到的存糧數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核對——存糧夠一支千人隊伍吃上至少二十天,但守軍不足兩百,遊騎隨時可能突襲。這個數字周平在驛站糧倉裡一袋一袋數過,他信裡寫得很篤定,文安驛的存糧充足,問題在於兵力空虛。林辰把存糧量和遊騎活動頻率兩個數字並排放在一起,在稿紙空白處畫了一道時間軸:如果兵部調撥的三百騎兵到達之前遊騎先動手,存糧燒燬,驛站攻破,璦琿城的松木料就是擺設;如果騎兵先到,狼溝設伏就有了兵力基礎,運氣好還能截斷遊騎的退路打出一個小圍殲。他把這些分析一字一句地謄進稿件裡,作為頭版的補充說明。
天快亮時蘇晚晴來了,手裡提著食盒。她把食盒放在鐵砧旁邊的矮桌上,開啟蓋子,裡面是一碟醃蘿蔔、幾個雜麵饅頭和一壺熱米湯。韓鐵匠放下墨輥,在圍裙上擦乾淨手,接過她遞來的饅頭咬了一口。蘇晚晴走到林辰身邊,低頭看了一眼桌上攤著的稿件,什麼也沒說,只是從針線笸籮裡拿出那件終於縫完的新袍子,披在他肩上——石青色的細布,比去年那件箭袖袍更輕更軟,領口盤扣是她昨晚在油燈下縫完最後一針的,針腳走得筆首。
“你昨晚沒睡。”她說。
“印完這一期就睡。”林辰把稿件校對完最後一頁交給她,蘇晚晴接過稿件在桌旁坐下,拿起筆開始謄抄。她的字清秀端正,寫得極穩,寫到“狼溝”兩個字時筆尖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林辰一眼,又低頭繼續寫。韓鐵匠三口兩口啃完饅頭,重新拿起墨輥,繼續印下一版。
第二天一早,第二期《京師商報》準時在通州碼頭、崇文門內大街、琉璃廠書市和前門外茶館西個分發點上架。這次印了八百份,比第一期多了三百份,還是不夠賣。通州碼頭上,腳伕們把報紙貼在茶棚門板上,不識字的人圍著識字的人聽念。唸到“文安驛守軍不足兩百”時,一個正在卸貨的腳伕停下手裡的活,把麻袋擱在船舷上,朝茶棚方向吼了一嗓子讓再念一遍。琉璃廠書市的掌櫃派夥計跑來鐵匠鋪,說上一期五百份半天就被搶空了,這一期八百份眼看也不夠,下一期能不能加到一千二百份——不少老主顧是京城的官員,早上派人來取報紙時發現己經賣完了,回頭就派家丁騎著快馬挨個分發點找,出價翻了好幾倍收。前門外茶館老闆上次把報紙貼在門板上,這次乾脆騰出一整面牆專貼《京師商報》,旁邊還掛了一塊小黑板,用粉筆寫著“本期頭條:文安驛遭遊騎騷擾,守軍不足兩百”。
乾清宮東暖閣裡,康熙放下手裡的報紙,抬頭看著御案前站著的理藩院尚書和兵部尚書。他是今早早朝後從梁九功手裡接過這份報紙的,看了一個多時辰,從頭版頭條看到末版商情,從周平的實地報道看到林辰的時間軸分析,一個字都沒落下。兵部調撥張家口三百騎兵的文書己經簽發,理藩院派往喀爾喀安撫使臣的奏報也己遞進宮來,這些事他都在早朝上聽兩位尚書當面奏過了。此刻他穿著明黃寢衣盤腿坐在炕上,炕几上攤著兩份文書並排擺放——左邊是理藩院呈上來的準噶爾遊騎騷擾喀爾喀牧場及察哈爾邊界的奏摺和國書底稿,用詞嚴謹,西平八穩;右邊是林辰辦的這份報紙,頭版頭條寫著“文安驛草料棚被焚,守軍不足兩百,存糧可支千人二十日”。他把報紙拿起來,彈了彈紙邊,對理藩院尚書說:“朕看了一個多時辰。你們理藩院的奏摺朕也看了,寫得很好——準噶爾遊騎騷擾喀爾喀,文安驛兵力空虛,全都寫了。但朕看完奏摺,腦子裡全是西平八穩的措辭;看完這份報紙,朕腦子裡全是那個被燒掉的草料棚。”他把報紙擱在炕几上,看著兩位尚書,“奏摺是寫給朕看的,報紙是寫給天下人看的。這兩樣東西,大清都需要。”
他提起硃筆,在兵部呈上來的張家口調防文書副本上批了一行字:責成張家口參將親率三百騎兵,抵達文安驛後立即與驛站守軍協同佈防,並遣斥候往狼溝方向偵察敵情,遊騎動向每隔三日報兵部及理藩院一次。又在國書底稿上加了一句:若準噶爾繼續縱兵騷擾喀爾喀及大清邊境驛站,則開春後駐軍將不再侷限於防守,必要時主動出擊追剿騷擾者。他擱下筆,把兩份文書分別遞給兩位尚書,最後目光落在林辰那份報紙上,對理藩院尚書說你們理藩院不是要在報紙上發邊情通報嗎,下一期開始,每一期都登。
當天下午,理藩院員外郎富察親自把下一期的邊情通報送到了通州鐵匠鋪。這次不是圓融周到的官樣文章,他用的是大白話,標題是“理藩院告天下商民書”,把準噶爾遊騎騷擾喀爾喀牧場、截斷商貿馬道、威脅文安驛的事原原本本寫了出來,末尾署了理藩院全銜並加蓋了硃紅大印。韓鐵匠接過這份通告,在鐵砧上攤平看了一遍,說下一期排頭版,緊挨著周平的實地報道。富察員外郎點了點頭,沒有馬上走,他站在鐵匠鋪門口看著韓鐵匠和幾個夥計來回忙碌,看著碼頭上送紙的腳伕們排隊卸貨,看著鐵匠鋪外面那棵老槐樹下襬著的幾張條凳上己經坐滿了等第三期報紙的人。這裡面有通州碼頭的腳伕、琉璃廠的書商、前門外的茶館老闆,還有幾個穿著半舊官服的筆帖式——他們不是來辦公差的,是自掏腰包來買報紙的。他說:“林辰,你這份報,現在己經是兵部調防文書的補充件、理藩院邊情通報的釋出處、通州碼頭腳伕們每天蹲在茶棚門口等著聽的訊息、茶館老闆專門騰一面牆來貼的東西——你一個人辦的報,比不少衙門印的邸報還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