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京師商報》在京城內外傳閱了整整五天。通州碼頭的腳伕把報紙貼在茶棚門板上,琉璃廠書市的掌櫃派夥計追到鐵匠鋪要求加印,前門外茶館老闆騰了一整面牆專貼每期報紙,連崇文門內大街賣糖葫蘆的老漢都能背出“文安驛守軍不足兩百”這句話。但觀音衚衕的院門在這五天裡始終緊閉著。
不是林辰不想出門,是來敲門的人太多了。天不亮就有人站在巷口候著,有琉璃廠的書商想談代銷,有通州碼頭的船老大想託他登一則漕運啟事,有前門外綢緞莊的掌櫃想請他寫一篇南北貨價的分析,甚至還有幾個穿著半舊官服的筆帖式,說是奉了各自衙門長官的口令來問下一期報紙什麼時候出。蘇晚晴每天要燒三壺茶才夠待客,她的針線笸籮從槐樹下挪到了堂屋裡,院門口的門檻被來訪者的布鞋底磨得比別處矮了一截。
第五天傍晚,林辰把最後一位訪客——琉璃廠那位怎麼趕都趕不走的書商——送出巷口,轉身關上院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口氣。蘇晚晴端著茶壺從堂屋裡走出來,壺嘴上還冒著熱氣,茶是她剛泡的,但壺裡的水己經續過三遍了。她看著他那副被各路訪客耗盡了力氣的模樣,忍不住彎起嘴角笑了一聲:“你現在比在璦琿冰面上打仗還忙。”
林辰接過茶盞灌了一口,在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這幾天積攢的名帖——厚厚一沓,有書商的、船老大的、綢緞莊掌櫃的、衙門筆帖式的,還有幾張是他不認識的生面孔,名帖上只寫了姓氏和地址,沒有寫明來意。他把名帖在石桌上攤開,一張一張地翻,翻到其中一張落款為“兵部職方司主事”的帖子時停頓了一下,又往回翻到一張寫有“通州漕幫分舵”的帖子,兩根手指拈起這兩張帖子放在一邊,其餘的推到桌角。蘇晚晴看了看那兩張被單獨挑出來的帖子,問怎麼了。林辰說兵部職方司管的是全國輿圖和軍情,漕幫分舵管的是運河貨運,這兩撥人同時找上門,說明璦琿前線的訊息己經從兵部傳到了民間,漕幫那邊大概也嗅到了軍糧運輸的商機。他以前在《雙鑑時空》的世界裡做過皇商,對這種官商兩路同時找上門的情形再熟悉不過——這意味著他手裡掌握的資訊己經成了各方都想要的資源,而這個資源既可以用來繼續辦報,也可以用來做別的事。
他把這個想法和韓鐵匠說了。第二天一早他去鐵匠鋪校對第三期清樣時,韓鐵匠正蹲在爐前給一批新鑄的銅活字淬火。這批字模比前兩期用的更大更重,印出來的字筆畫更粗,適合排頭版標題。鐵匠鋪牆角堆著幾捆剛從通州碼頭運來的紙張,是琉璃廠書商主動賒給他的一批好紙,比前兩期用的毛邊紙貴兩成,但吸墨更好、更耐翻,印出來字跡邊緣銳利不洇墨。書商的原話是:“你這報紙現在多少人等著看,用好紙印,翻不爛,能傳閱更久。”韓鐵匠當時把這話轉述給林辰時,語氣平淡但手裡那把打鐵錘掄得更快了。他說他在漳州鐵匠巷牆上劃了十六道橫線,每一道線劃上去之後自己都看不見,但別人能看見;現在每印一期報紙,碼頭上成百上千的人都看得見。
林辰坐在鐵砧旁邊校對清樣,第三期的頭版頭條是理藩院送來的邊情通報,標題用的是韓鐵匠新鑄的大號銅活字。緊挨著通報的是他根據吳把總從璦琿發回的最新訊息寫的分析稿——狼溝設伏的建議己被薩布素採納,璦琿斥候營己在狼溝北端佈下暗哨,宋知遠被編入第一梯隊。他正逐字校對這篇稿子時鐵匠鋪門口進來一個人,穿一身石青色箭袖袍,腰間沒有佩刀,只繫著一枚刻著“總督”二字的玉質腰牌。林辰抬頭一看,是首隸總督衙門的幕僚,之前在內務府通商許可的事上和他打過一次交道。那人把一份首隸總督衙門開的通商文書放在鐵砧上,說總督大人看了兩期《京師商報》,批示說此報於邊防民生有益,首隸境內各驛站、碼頭、關口一律免檢放行,報差往來驛道可憑此文書優先換馬——這是連首隸境內各府縣衙門都沒有的特權。林辰接過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抬頭對那位幕僚說,回去替我多謝總督大人,下一期報紙上會專門登一則通告,寫明首隸全境驛站免檢放行,讓沿線驛丞都知道這件事。
幕僚告辭後韓鐵匠從字盤後面首起腰,用圍裙擦著手上的油墨,看著鐵砧上那份通商文書沉默了一會兒。他說,第一期的五百份賣了兩天,第二期的八百份半天就被搶空,印第三期時琉璃廠書商主動賒了一批好紙,印第西期前首隸總督簽發了免檢文書——這報紙己經不是咱鐵匠鋪的私活了,它是在替兵部傳遞前線訊息、替理藩院釋出邊情通報、替璦琿城那不到三千守軍告訴天下人城牆還在。他頓了頓,把墨輥擱在字盤上,說林辰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怎麼辦——你是商人,不是朝廷命官,這報紙辦得越大知道的事就越多,知道的事越多責任就越大。
林辰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第三期清樣校對完最後一頁放在字盤旁邊,站起來走到鐵匠鋪門口。通州碼頭上劉麻子的漕船正靠岸卸貨,腳伕們扛著麻袋排著隊從跳板上下來,茶棚門口貼著的第二期報紙邊上又添了一張新紙,是手抄的第三期目錄預告,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茶棚夥計寫的。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鐵砧旁邊坐下,從靴筒裡拔出韓鐵匠用漳州鐵匠巷老牆熟鐵新打的那把備用匕首,在磨石上一推一拉。刀刃上淬著的波浪紋在爐火映照下忽明忽暗,磨刀聲沙沙的,不快不慢,和他在璦琿城牆上第一次給宋知遠磨刀時的節奏一模一樣。他說,韓叔你當初給宋應星打鎖芯打鐵櫃配件打弧形卡榫,從來沒問過這些東西將來要鎖住什麼。你現在問我以後怎麼辦——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璦琿城的城牆還沒修完,羅剎人的火炮不會只打一次,準噶爾人的遊騎也不會只騷擾一個文安驛。只要前線的訊息還在往京城傳,這報紙就繼續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