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299章 江南來客(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第西期《京師商報》印出來的那天,通州鐵匠鋪門口排起了長隊。不是來買報紙的——報紙照例由腳伕們送到各個分發點——是來報名當主講人的。茶棚夥計站在條凳上念報的事傳遍了通州碼頭,連崇文門內大街賣糖葫蘆的老漢都跑來問,說他每天走街串巷嗓子亮,能不能在菜市口支個攤專門念報。韓鐵匠被這群人圍在鐵匠鋪門口,手裡還攥著打鐵錘,一臉無奈地朝屋裡喊林辰。林辰正在校對下一期的邊情通報,頭也沒抬,說了句讓老經商去面試。老經商拄著藤杖從後院走出來,獨臂一揮,把報名的人挨個問了個遍——識不識字,嗓門夠不夠大,能不能把書面語換成大白話。挑了兩個腳伕、一個茶館夥計和一個琉璃廠書店裡專給客人唸書聽的夥計,讓他們下週一來試講。

這邊報名的人還沒散,鐵匠鋪門口又來了兩個人。不是腳伕,不是茶館夥計。走在前面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竹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提著一隻藤編書箱,箱蓋上的銅釦被磨得發亮。跟在他身後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肩上揹著一隻粗布包袱,懷裡抱著一摞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書冊,走路時小心翼翼地盯著腳下的石板縫,像是懷裡抱著的是什麼一碰就碎的瓷器。

中年人站在鐵匠鋪門口,仰頭看了看門框上那塊被煤煙燻得發黑的鐵錨招牌,又低頭看了看院子裡正蹲在地上排字盤的韓鐵匠,開口問:“請問林辰林先生在這裡嗎?我們從蘇州來。”

林辰從字盤後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墨。中年人看到他,連忙拱手行禮,自我介紹說他姓陸,叫陸文衡,蘇州人士,祖上三代都在城南三元坊開書鋪,專收宋元舊版。他把藤編書箱擱在鐵砧上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冊線裝書,書頁泛黃但品相完好,紙背上裱著細密的蠶絲線,針腳之精細和他去年在漳州暗渠鐵櫃裡見過的宋版《漢書》殘卷如出一轍。陸文衡說,這些書是他父親一輩子收來的,有的是從破落世家的廢紙堆裡撿出來的,有的是從當鋪的舊貨堆裡論斤稱回來的。這幾年江南水患頻發,書鋪被淹了兩次,庫房裡不少書遭了水浸蟲蛀,他實在養不起這麼多書了。本來想賣給揚州的大鹽商,鹽商出價很高,但要把書全部改裱成統一開本,還要在每冊扉頁上加蓋藏書印——他想了想沒捨得。

“後來在揚州碼頭上看到一份《京師商報》,”陸文衡從懷裡掏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是第三期,頭版頭條印著“理藩院告天下商民書”,邊角己經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面有一篇報道,寫的是蘇晚晴蘇先生在江南搶救古籍的事。說她在蘇州城裡挨家挨戶地收舊書,從廢紙堆裡救出了幾本快爛掉的明末刻本。我才知道京城裡有人在收書,不是為了倒賣,是為了存著。”他把報紙摺好放回懷裡,“所以我就來了。這些書,我不賣。我想捐給你們——你們不是在印報嗎,這些書裡有一些宋元舊版的刻工記錄和紙墨配方,說不定能用來改進你們的字模和用紙。”

林辰接過油布包袱放在鐵砧上,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裡面是一套完整的宋刻《漢書》殘卷,品相比他在漳州暗渠鐵櫃裡見過的那套還要好,紙背上裱著的蠶絲線幾乎完好無損,每一根絲線的走向都清晰可辨。他小心翼翼地把油布重新蓋好,抬頭看了陸文衡一眼,問他吃飯了沒有。陸文衡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林辰朝鐵匠鋪裡面喊了一聲蘇晚晴的名字,說蘇州來人了,多炒兩個菜。

蘇晚晴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到石桌上攤開的那些舊書,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出來,在圍裙上蹭乾淨指尖的水珠,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冊翻開,看了幾頁,抬頭問陸文衡:“這套《漢書》的刻工記號和宣德年間蘇州官刻本完全一致,版心下端刻著刻工姓名,墨色濃淡均勻——你在哪裡收到的。”陸文衡說是在蘇州城西一家當鋪的廢紙堆裡論斤稱回來的,當時整套書被當成了墊箱紙塞在一隻破木箱底下,他翻出來時書頁上還粘著幾片幹掉的菜葉子。蘇晚晴把書合上放回石桌,用手掌輕輕壓了壓書脊,說:“這套書在廢紙堆裡擱了少說也有十來年,紙頁居然沒蟲蛀——你用了什麼防蟲的法子。”陸文衡說他用曬乾的艾草夾在書頁之間,每年梅雨季節過後換一次,十幾年沒斷過。蘇晚晴轉頭對林辰說,這批書的防蟲處理做得比不少藏書樓還好,她需要整理一下內容,看哪些可以用於報紙印刷的紙墨改進和銅活字字模復原。

這頓飯是蘇晚晴下廚做的,菜是觀音衚衕菜市口買的時令菜,沒什麼山珍海味,但陸文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坐下來吃一頓熱乎飯了。飯後蘇晚晴和陸文衡坐在石桌兩邊,把帶來的書一冊一冊地攤開,逐冊校對版本、刻工、紙墨和批註。蘇晚晴在蘇州收書收了多年,對本地刻本爛熟於心,翻到一套明末毛氏汲古閣刻本時,她的手指停在了書頁上。她發現這套毛氏刻本中夾著幾頁抄本,不是汲古閣的原刻,而是有人對照著宋版《漢書》手抄的校勘記,字跡極小但極工整,每一條校勘記末尾都用蠅頭小楷註明了出處。陸文衡湊過來看了一眼,說自己收這套書時沒注意到這幾頁校勘記,書是從一戶敗落的世家裡收來的,那家祖上是康熙初年的翰林院編修,大概校勘記就是那位編修留下的。

蘇晚晴把這幾頁校勘記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又從林辰的桌上拿起他剛才寫分析稿用的筆,把原稿背面剩下的空白處,逐頁寫下這批書裡需要進一步考證的版本資訊。她寫得很快,筆鋒端正秀潤,每一個字都和她在報國寺鬼市上鑑定那幅文徵明山水時一樣專注。陸文衡坐在對面,看著她寫字的手,忽然側過頭對林辰說:“尊夫人的字真好——現在年輕人肯下這種功夫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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