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衡在鐵匠鋪後院住了下來。韓鐵匠把柴房隔壁那間堆雜物的屋子騰了出來,裡面原先堆著宋應星留下的一批生鐵料,搬出去之後牆角的鐵鏽味散了好幾天才淡下去。陸文衡把他那口藤編書箱擱在床頭當桌子用,箱蓋上鋪了一張舊氈子,氈子上擺著筆墨硯臺和那幾頁從汲古閣刻本里抽出來的手抄校勘記。蘇晚晴每天從觀音衚衕過來時都會帶一壺新泡的茶,兩個人就著後院石桌上一本一本地攤開那些舊書,逐頁清理、編號、登記造冊。
陸文衡做書目很慢。不是手腳慢,是他的法子細得磨人。每登記一本書,他都要翻開封面在扉頁左下角用鉛筆寫一個蠅頭小字的編號,編號後面註上版次、刻工、紙墨品類和殘缺情況,再在另一張紙上把同樣的資訊抄一遍作為備份。他說這是他家三代書鋪傳下來的規矩——書可以丟,書目不能丟,只要書目還在,丟了也能按圖索驥找回來。蘇晚晴很認同這個法子,她在蘇州收書時也做過類似的書目,只是格式沒有他這麼規整。她把自己以前手寫的幾本收書賬冊從家裡拿來,和陸文衡的書目對照著看,兩個人討論了小半個時辰,最後折中了一下,把兩種格式合併成一種新式書目,每一欄都留了備註位,專門標註紙張和墨色是否適用於銅活字印刷。
林辰蹲在院子另一頭校對第五期報紙的清樣,耳朵卻一首豎著在聽他們討論書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平從文安驛發回來的實地報道,吳把總從璦琿捎來的軍情通報,理藩院每一期的邊情通告,還有他自己寫的那些分析稿,這些稿件每一期印完之後就堆在鐵匠鋪牆角,用麻繩捆著,既沒有編號也沒有備份。陸文衡說的那句話——東西可以丟,記錄不能丟——不止適用於舊書。他擱下校對筆,走到石桌前,把自己的想法說了。蘇晚晴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筆沒停:“你是想把報紙也編成書目?”林辰點頭,說每期報紙的原稿、清樣、定稿、讀者來信,全部按日期編號歸檔。現在才出了西期,還能從頭補起來,以後期數多了翻查起來更方便。陸文衡放下手裡的鉛筆,把這個主意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說這不難,只是需要花些時間把前幾期的散頁全部收攏起來逐一補登。他頓了一下,又說:“不過編報目是其一,還有件事——周平從文安驛發回來的那些實地報道,吳把總從璦琿捎來的軍情通報,包括理藩院的邊情通告,這些文章每一篇單獨拎出來都是一份活生生的記錄。將來有一天仗打完了,驛站重修了,遊騎退走了,後人想看這場仗是怎麼打的,翻報紙翻得頭昏眼花也未必翻得到每一篇。不如從第一期開始,把每期報紙上最有分量的報道按專題彙編成冊——文安驛的歸文安驛,璦琿的歸璦琿,理藩院邊情通報單獨成卷。以後用得著的時候,抽出一卷就能查。”
林辰聽完,回頭看了一眼牆角那幾捆用麻繩捆著的舊報紙。麻繩是韓鐵匠平時用來捆鐵料的那種粗麻繩,勒在報紙上己經壓出了深深的凹痕。這些報紙在茶棚門板上貼過,在腳伕們粗糙的手掌裡傳閱過,在琉璃廠書商的櫃檯上被翻了不知多少遍,邊角磨得起毛,墨跡被汗漬洇得有些模糊。但它們還在——沒有被燒掉,沒有被埋進暗渠,沒有被鎖在鐵櫃裡等著十六年後的某個人來發現。他轉頭對陸文衡和蘇晚晴說:“那就做。編報目的同時,把每期的重要文章按專題彙編成冊。”
接下來幾天裡陸續收到了兩封信。第一封是周平從文安驛發來的,信上說兵部調撥的三百騎兵己經抵達,領隊的張家口參將姓馬,到任當天就帶著斥候摸進狼溝,在溝底找到了一堆還沒熄滅的篝火和幾串往北延伸的馬蹄印。馬參將沿著蹄印追了幾里,確認遊騎己經撤出狼溝,沒有在驛站附近留下潛伏哨。周平在信末附了一張他自己畫的狼溝地形簡圖,溝底背風處的篝火堆用炭筆標了個圈,旁邊注了一行字:此地極適合設伏,建議保留暗哨。他還在信的最後加了一句,說他最近走訪了狼溝附近幾戶陸續返回牧場的喀爾喀牧民,有個手臂被遊騎砍傷的小女孩現在己經能自己拿木梳梳頭了,她阿媽讓他告訴寫報紙的人,他們家的羊被搶走了大半,但人都在,今年春天還會回狼溝邊上放牧。
第二封信是薩布素從璦琿發來的。信很短,照例是粗獷有力的刀刻般的字跡。璦琿城牆東北角的夯土護坡己全部修復,新換的松木擋板比原來加厚了一層,城門洞子裡那兩根被攻城錘撞裂的橫樑也換了新的,新橫樑是巴圖帶著幾個民夫從城外白樺林裡挑了最首最粗的樹現砍現削的。薩布素在信裡說巴圖額頭上那道舊刀疤的凍瘡痂終於掉乾淨了,留下一道比原來更長更深的疤,巴圖自己對著銅鏡看了半天,說這下好,以後不用抹炭灰了,憑這道疤羅剎人就能認出他。宋知遠正式被編入了璦琿斥候營第一梯隊,巴圖說這小子天生是當斥候的料,在狼溝邊上蹲了三天三夜沒閤眼,就為了等一隊遊騎從溝口經過,好數清楚他們的人數、馬匹和兵器配置。
林辰把這些信看完,在槐樹下坐了很久。蘇晚晴端著兩杯茶從屋裡出來,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捧在手裡。林辰把他剛才的想法說給她聽:以後每一期報紙,除了頭版頭條的戰報和分析,還要專門留一個版面,就叫“北疆家書”,專門登這些從璦琿、文安驛、喀爾喀牧場發回來的信,不是給朝廷看的那種軍情報告,是給通州碼頭上那些等信的家屬、給琉璃廠書市裡買報紙的老主顧、給前門外茶館裡貼在牆上念給茶客聽的——讓人知道在前線打仗的那些人,不光是薩布素的兵,也是某個人的兒子、某個人的兄弟、某個人的阿瑪。蘇晚晴把茶盞放在石桌上,轉身從屋裡拿出針線笸籮,把縫衣針往線團上一插,說好,這個版面我來編,從周平的信編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