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期《京師商報》開印前,蘇晚晴把“北疆家書”欄目的第一期稿件謄好了。
她謄稿的地方是鐵匠鋪後院石桌,桌上攤著周平從文安驛發回來的信、薩布素從璦琿發來的急遞、吳把總託驛卒捎來的口信記錄,還有一封字跡歪歪扭扭、寫在半張揉皺的毛邊紙上的信。這封信是那個手臂被遊騎砍傷的小女孩的阿媽託人寫的,信上只有幾句話,筆畫大小不一,“羊”字的羊角寫歪了,“人”字的撇捺分得太開,像是一個剛學寫字不久的人握著筆一筆一畫地描出來的。蘇晚晴把這幾封信按日期排好,逐一謄抄在稿紙上。她謄到那封寫在毛邊紙上的牧民來信時筆尖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林辰一眼,說這個字寫得太用力了,紙都劃破了。林辰正蹲在鐵砧旁邊磨匕首,刀刃在磨石上發出沙沙的細響,說那就原樣印上去,破的地方也印出來——讓看報的人知道這封信不是坐在書房裡寫的,是趴在牧場的帳篷裡、就著牛糞火堆的光寫的。
欄目開篇是薩布素的信,原信只有寥寥數行,字跡粗獷如刀刻。蘇晚晴在謄抄時保留了薩布素語氣中最質樸的片段,寫璦琿城牆東北角新換了加厚的松木擋板,城門洞子裡那兩根被攻城錘撞裂的橫樑換了從城外白樺林裡現砍的新木頭。巴圖額頭上那道舊刀疤的凍瘡痂掉乾淨了,留下一道比原來更長更深的疤,他對著銅鏡看了半天,說這下好,以後不用抹炭灰了,憑這道疤羅剎人就能認出他。
第二封信是宋知遠寫的。他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不再是通州鐵匠鋪裡那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好的少年。信上說他正式編入了璦琿斥候營第一梯隊,巴圖帶著他們在狼溝北端蹲守遊騎。有一天夜裡下了小雪,他趴在草甸子裡用油布裹著蒙古短刀防止刀刃結霜,忽然想起林辰在璦琿城牆上跟他說的那句話——刀要磨,但更重要的是握刀的手不能抖。他寫到這裡的時候頓了頓筆,在信紙邊緣畫了一把小刀,刀刃上有一道被磨平的卷口,旁邊注了一行字:這把刀還在。
第三封信是周平的。他詳細記錄了狼溝最新的情況——兵部調撥的三百騎兵己經抵達文安驛,領隊的馬參將是個粗中有細的人,在狼溝北端布了暗哨,每隔三日派斥候沿溝底往科布多方向偵察遊騎動向。文安驛的草料棚重新搭好了,存糧夠守軍和騎兵一起吃上大半個月。他還走訪了狼溝附近幾戶陸續返回牧場的喀爾喀牧民,那個手臂被遊騎砍傷的小女孩現在己經能自己拿木梳梳頭了,她阿媽讓周平轉告寫報紙的人——他們家的羊被搶走了大半,但人都在,今年春天還會回狼溝邊上放牧。
蘇晚晴把這句話謄在稿紙上時,特意在“人都在”三個字下面加了著重號。她說這三個字是全篇最要緊的,排版時要用粗一號的銅活字。林辰湊過來看了一眼,表示同意,說登在頭版右下角,緊挨著理藩院的邊情通報。
韓鐵匠在後院門口蹲著聽了半晌,把墨輥擱在字盤上,用圍裙擦乾淨手上的油墨,走過來說這期“北疆家書”的頭版版面他來排,有一手絕活要用上。他在漳州鐵匠巷牆上劃了十六年橫線,每一道線的粗細深淺都不一樣,排字時自然知道什麼字該用多大力氣印。他說這篇牧民來信裡的“人都在”那三個字,他要用新鑄的大號銅活字印,印出來的筆畫比標題還粗——讓通州碼頭上那些不識字的人不用別人念,光看這三個字的形狀就知道它在說:活著。
第五期《京師商報》發出去那天是個晴朗的春日。通州碼頭上,茶棚夥計站在條凳上念“北疆家書”,唸到薩布素寫巴圖額頭上那道刀疤時,圍在條凳周圍的腳伕們全部笑得前仰後合,有個扛包的年輕腳伕笑得差點把肩上麻袋滑下來。唸到牧民來信裡“羊被搶走了大半,但人都在”時,笑聲漸漸停了下來。一個老腳伕把煙桿從嘴裡抽出來在鞋底磕了磕,低聲說了一句:人都在就好。
琉璃廠書市的掌櫃派夥計來鐵匠鋪追訂第六期報紙,說前五期全部被客人翻爛了,尤其是“北疆家書”那個版面,被人用炭筆在空白處寫滿了回信——有的是問候前線兵丁的,有的是給喀爾喀牧民打氣的,還有幾行明顯是小孩的字跡,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句話:“巴圖叔叔你的刀疤疼不疼?我阿瑪也在璦琿打仗,他說他是守城牆的。”茶館老闆把這些手寫回信一條一條抄在黑板上,擺在報紙牆旁邊,路過的茶客看完報紙就看黑板,看完黑板就找夥計要紙筆,說也要寫回信。
這期報紙還傳到了理藩院值房。富察員外郎把那份手寫回信抄件放在尚書大人的案頭,理藩院尚書看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以後“北疆家書”這個欄目每期都送一份抄件到理藩院來,存檔備查,喀爾喀牧民來信中反映的牧民生計和邊防動向,理藩院要逐條核實並納入邊情月報。他還說,那些在報紙空白處寫回信的京城百姓,他們寫的不是客套話,是實實在在的心意,這些東西比不少官樣文章更值得儲存。
當天傍晚,林辰在鐵匠鋪裡核對下一期的稿件時,收到了吳把總從文安驛發來的急信。信上說馬參將在狼溝北端設伏成功,攔截了一小股試圖趁夜色摸近驛站的準噶爾遊騎,俘虜兩人,繳獲戰馬三匹,遊騎隨身攜帶的箭囊裡插著幾支箭頭沾了乾涸血跡的箭矢,經俘虜交代正是從喀爾喀牧場搶掠時射殺牧民的牲畜所用。俘虜還供認了一個更重要的資訊:準噶爾遊騎在狼溝以北的草甸子裡有一個臨時補給點,存有乾肉、馬料和備用箭矢,位置在科布多方向的山坳裡,目前兵力不足三十人,正是最薄弱的時候。吳把總在信末附了狼溝地形簡圖的補充標註,把科布多方向那個山坳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旁邊注了一行字:“此處若能拔除,狼溝以北遊騎將失去最靠近邊境的補給依託,文安驛的安全可保至少一個月。”在信的末尾,吳把總還加了一句,說他那條在暴風雪行軍中被凍傷過的右腿又犯了老毛病,但這次他沒有回璦琿養傷——馬參將的騎兵裡有個會針灸的軍醫,用銀針在他膝蓋上紮了幾針,又敷了一帖藥膏,勉強能走。韓鐵匠在旁邊聽完,二話不說蹲在爐前開始打一副新鐵箍——他說吳把總那根松木柺杖用了這麼久,早晚要斷,得趁早給他打一副鐵箍套在柺杖頭上。








